司徒伟智:哈琼文有颗平常心

2012年6月24日 10:26

选稿:项凌  来源:东方网  作者:司徒伟智  

      (惊悉哈琼文先生病逝,心情沉重,即去电哈老的女儿哈思阳女士深表哀痛和慰问。不由得想起两年前的那次采访。谨将这篇当时的采访记——即将纳入一部书稿出版的原创文字,奉呈于东方网,恳望得以刊播,让诸多网友从一个侧面了解大师生前的精神和艺术风采。——作者按语)

      在写作这行,我历来被接受的是几篇杂感;至于人物采访,我没啥拿得出手的作品。所以当《长寿人生》编辑邀约我采访哈琼文,就感突然——当然很愿意,须知这是我幼年时代崇拜的画家,恰好一瞻偶像之丰采。问题是面对一位美术大家,我这门外汉,谈得成吗?不会谈砸?

      真是过虑了。深秋,踏着满地碎叶,依约来到沪西的哈老住宅。86岁高寿的哈老近年多恙,状态高高低低,时好时差,不巧我正赶上低潮了。但见他躺着,面色似以往电视上所见那般润泽而清癯,却不时呻吟,知道我的来意,遂尽力欠起身子,握手以示欢迎。哦,大家却全无架子,我放下心来。

      (一)自视寻常,心理健康第一条

      为不影响哈老康复,答话的主角由哈老的女儿哈思阳担当。“哈老几十年坚持创作,需要好的身体支撑啊。他平时如何养生、锻炼?”我直奔主题。

      大概是我的发问有些突兀,哈思阳面露难色,道:“好像他年轻时直到退休后都不大讲究,没学过正规的拳操和气功。身体好的时候,就是起得较早,有时五点多就起床,练习一套自编的动作。”

      话题到此,再追索也难。既来之,则安之。于是就哈老人生的方方面面聊开了。

      聊着聊着,由艺术创作,渐及哈老的为人处世。哈思阳一番话给我启发:“我爸爸说自己就是个平常人。在生活中,他确是尊重所有的人。他心态很好的。他会说笑话,挺幽默。有一次我跟他去买吊扇,买定后再请那店员小伙子来安装。相熟了,小伙子说他很帅,跟某某演员相像,就问是不是。他哈哈大笑,说自己哪会演戏,是画画的。一来二去,他们成了朋友。这位小王结婚时,还来我家送喜糖呢。另一家商店有个女青年店员,也是我们父女俩去买东西,她由误认我爸爸是某某演员而结识他的。后来她当上妈妈,曾经抱着双胞胎婴儿来我家玩过。一直到后来搬迁,才没联系了。”

      原来,大画家有颗平常心哩。他从事艺术创新,本身就为着大众;事业成功,自然绝无骄矜做派。对,于生理、体育锻炼上挖不出什么,那么可以由精神、心态上入手呀。采访中得悉哈琼文跟我的解放日报老同事、晚一辈宣传画名家张安朴相识,嗣后我电话联系到张安朴,“你们是同行。你眼里的哈琼文是怎样的?”他答道:“他是中国宣传画的领军人物,是国家级的,要上美术史的。”我再问:“近距离接触下来,你能说说他性格的主要特点吗?”“要概括倒蛮难。他名气大但没架子,创作上勤奋、创新,生活淡泊,待人厚道,总之精神素养各方面都好。”不作概括,却已诠释,哈老一颗平常心何等丰富。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看,心理保健是健康的关键。研究表明:投身公益,寻求上进,和善待人,清廉自好,知足感恩,凡此种种有机融合,使一个人精神获得寄托,内心处于平衡有序状态,必然促成健康长寿。

      于是,好多哈老的艺术人生故事,跟其长寿人生息息相通了。

      (二)笔墨应时,与国与民共命运

      平常心,深蕴着责任心、事业心。将笔墨奉献给大众,与时代同步的人,他的内心永远充实。充实感的内核是成就感。

      哈琼文于1925年7月出生于北平一个回族家庭。幼时他在美国教会办的育英中学读书。他那时就爱画画,学校里开设很多选修课,他如今回忆道:“当时我曾选读过美术的广告画课,这和我后来创作宣传画,似乎在冥冥中就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1941年12月珍珠港事件后,日寇接管该校,强迫全体学生学日语,男同学还得一律剃光头。无法忍受亡国奴处境,父亲鼓励子女离开沦陷区,到大后方去学习。哈琼文一路逃亡,辗转到过河南焦作和陕西凤翔、宝鸡,乃至四川成都、阆中……于艰难困苦中边糊口谋生边学习知识的经历,令其毕生难忘,也催涌起他心中渴盼祖国强大、民生幸福的不竭动力。

      总算熬到1945年6月,全民抗战胜利在望,大学招生的日子也来到了。他在大后方的陪都重庆,加紧准备投考嘉陵江畔的中央大学。当时该校由南京西迁而来,是重庆地区一所规模最大的综合性大学。原本他想报考生物系,但是此刻的他身无分文且伤病绕身,考虑到惟有艺术系不交学费还供应伙食,他选择了转向。他终以第二名的成绩被中央大学艺术系录取。该系由美术大师徐悲鸿创办,拥有傅抱石、陈之佛等诸多名师。年轻的哈琼文从老师那里学到精湛画艺和高尚品德。也是在这里,他与女同学游龙姑相爱了,后者以后成为他的妻子,且同为新中国宣传画大家。

      中央大学于抗战胜利后迁回南京。一场反内战、要和平的学潮开始了。哈琼文和游龙姑积极投入。1949年4月1日上午参加示威游行,哈琼文一路留下好多抨击国民党的彩笔漫画。在总统府对面墙上,他画的是一个魔鬼正伸出长舌,卷起一个要自由的记者,意即反动政府压制民主表达。——这该是他尔后大量政治宣传画的发端吧?

      南京很快解放了。一个人民的新时代,和宣传画家的新生活同时来到!哈琼文和游龙姑在1949年9月进入解放军华东军事政治大学文艺系,当上美术队教员。随后于1953年,他俩调往北京,来到中央军委文化部美术工作室从事创作。两年后,他们从部队转业到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这个中国美术创作的重镇,曾留下程十发、刘旦宅、沈柔坚、贺友直、杨可扬等同仁的耀目身影。在此,哈琼文开始了自己宣传画创作的全新阶段。如同他在《自传》中说的:“我悟出了一个道理:艺术不仅表现美,更应为实现人类追求的真理而奋斗……艺术家必须投入到人民最关心的活动中去。”从《一定要解放全中国》,到《保证在生产战线上也打胜仗》、《不让工厂停工,别让仓库进水》、《学大庆精神》、《保卫古巴革命》等一一推出,不胫而走。为配合支援边疆农村建设,他画出《做一颗红色的种子》,画面上的姑娘手捏稻穗,眼望前方,意欲似苍鹰般飞往天涯海角,鼓动性强。哈琼文于八十年代赴京出差,见到石油工业部一位女副部长。她谈及,当年她和同学们曾互赠这幅画,相互鼓励到边疆农村去。

      画作感召民众,民众赞誉画作,这种互动模式导致的成就感,持续愉悦着画家身心。

      (三)宠辱不惊,眼光自与时俗异

      成就感,来自不断创新。哈琼文历来强调创新,同行也推崇其创新意识。从艺术上说,不创新哪有成就;从心理上说,创新憧憬令人年轻。

      宣传画创新不易。等因奉此,闭门造车,就只能图解政策,跳不出流行的“红旗拳头枪,大头嘴一张”的庸俗化宣传画窠臼。杨可扬说,“哈琼文为了扭转这一局面,就经常到生活中去体验考察,使抽象的口号融于生活,贴近现实,赋予激情,出于化境。”到工农兵基层体验生活,他万苦不辞。有一回,在福建前线,他们一行东跑西颠,衣服各不相同,背着画箱,提着画夹。为此,后来哈老说过一桩趣事:“据说我们的电台曾截获到台湾方面的报道,说在福建前线发现了一批携带着不知名武器的人”。

      艰苦的创新有时会遭到误解。1953年为创作志愿军铁道兵英雄画,他来到朝鲜前线。既有实地采访,嗣后又将英雄人物请到北京做模特,所绘铁道侦察英雄阎万库站立着快速扫描、记录敌情的画面独特而感人。一幅《铁道侦察英雄阎万库》出版后受到部队好评。岂料,由于出版单位制版时为作品题名《侦察英雄阎万库》,著名文艺理论家王朝闻在文章中批评此画,认为侦察英雄应隐蔽、伪装,而这幅画“片面夸张勇敢而不顾机警”。尽管王朝闻的批评不合实情,但哈琼文反应平静,毫不冲动。“我想王朝闻先生是受画的标题引导而误解了画的主题,我赶紧给铁道兵政治部写信指出标题不当,在‘侦察英雄’前加上‘铁道’二字即可避免对画意的误解。”

      他坚持创新。他于1958年创作的《十五年后一定超过英国》,表现的是一个炼钢工人的侧面,在熊熊炉火的映射下,汗珠流淌而下,极具现代感。这样的西洋画表现手法,当时实属稀缺,大受关注。——不消说,在“左”风兴盛的年代这幅画和其他宣传画的主题都必然受到影响,难能可贵的是,哈琼文特立独行地从艺术表现上作出创新。不妨借用一句列宁的话,“判断历史的功绩,不是根据历史活动家没有提供现代所要求的东西,而是根据他们比他们的前辈提供了新的东西。”

      产生最大影响的,是其代表作《毛主席万岁》。哈思阳说:1959年父亲应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之约,创作一张反映国庆十周年的宣传画《毛主席万岁》。他开始创作时,想到以往观看国庆节游行,每当到最后,妇女儿童出来,气球、鲜花、欢呼声交织一片,场面最令人激动。于是在《毛主席万岁》宣传画样稿中,凸显的是一个穿黑丝绒旗袍的妇女举着孩子,迎着节日广场的繁花。在画样稿右上角,有毛主席黑白的像。

      这样构思,哈琼文感觉是不完美:前面一个妇女举着儿童,后面一个毛主席像,那就两个中心,分散了。虽然看着别扭,哈琼文却不敢把主席像删掉。好在拿去审稿时,有一个领导说,画面能不能把这个毛主席像去掉。哈琼文正中下怀,赶紧拿回去,把右上角的主席像用水洗掉,换上玫瑰红的鲜花,再添上个华表,因为华表象征着天安门,天安门就象征着上面有毛主席。这幅不出现毛主席肖像的《毛主席万岁》一出版,广受赞誉,一下子印了二百五十万张。冰心先生看到后,非常喜欢,写了一篇文章《用画来歌颂》予以夸赞。哈琼文回忆道:“当时商店、工厂、部队、学校到处都能看到这幅画。更使我吃惊的是,当年中百一店大楼正门上方以几层楼高的空间,悬挂了一幅巨大的《毛主席万岁》,这也使我尝到了创作成功的喜悦。”

      有喜悦,也有痛苦。这幅画出版后,即有思想僵化的人物予以质疑。到了文革年代,哈琼文更是为此画而挨批斗,因为造反派把作品中穿旗袍、佩胸针的妇女斥为“资产阶级少奶奶”。在批斗中哈琼文的一只眼睛丧失了视力,还差点丢了性命。但哈琼文从不言悔。一旦雨过天晴,果然这幅画重获好评。

      喜悦,痛苦,他都能承受。什么都想得开,看得宽,这才叫哈琼文。“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只因具有一颗平常心!

      (四)人际和谐,孩童也成忘年交

      一个心怀大众的艺术名家,与高视阔步、颐指气使那一套绝缘。他必然将一己置于谦卑地位,时时知足感恩,尊重所有的人。

      我翻开人美社出版的《哈琼文》一书,阅读哈老的一系列名画。忽然,我注意起哈老为两幅画所作注释。一幅是1962年的《保卫古巴革命!》,当时他在家里赶作,“没想到社长李槐之半夜特地来我家关心创作情况和进程”。一幅是1956年的《让黄河绿水长流》,哈老特别记下自己临去郑州花园口深入生活时,人美社长吕蒙关照“北方很冷啊,去借一件大衣带上。”他于50年后写道:“领导关心出差同志的冷暖与健康让我深受感动。”我则为哈琼文的心态感动——有才能有名气,却绝无架子,知恩领情呵。

      前几年,身体条件好,哈琼文还会骑上自行车,出席一些画展,看望一些老友。我很感慨于戴逸如记载哈琼文和94岁的杨可扬交谈的画面——“哈先生居然也高寿八十四了,在可扬面前,却只能委屈做个小弟弟。这小弟弟是一部当代宣传画鲜活的历史书呢。大哥哥嘛,则是一部新兴木刻的活历史了。浩浩荡荡的中国历史长卷上,烙着他们意气风发的真挚挥写。如今,他们静靠藤圈椅里,漫步梧桐树下,喝喝茶,闲看云卷云舒,一点不肯张扬。”

      敬老,还爱幼。哈斯阳说起,她在崇明农场知青下乡时期,爸爸专门来看她,还跟连队领导交谈呢。当然不止于自家孩子,“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他爱所有的祖国花朵,不时参与指导孩子们的创作活动。也许,四年前呼玛路小学与上海市徐悲鸿艺术协会合作的“小画童探访老画家”活动,还深深印记在同学们的脑海吧——

      还没进门,小朋友们亲切的“哈爷爷”的叫声就传到了屋里。满头银发的哈琼文老先生顿时乐得跟小孩子一样。在哈爷爷家里,同学们就像到了自己的爷爷家一样亲切,大家时而坐在沙发上开心地交谈,时而围着墙上的画专心地欣赏,时而问哈爷爷问题,时而看哈爷爷写字……对于小朋友提出来的问题,哈老总是笑眯眯地耐心解答。(引自余晓璐、马亚宁报道)

      其乐融融,彼此成了忘年交,多么和谐的人际关系!

      心理健康的重要标准在于拥有和谐的人际关系,其关键点是要尊重和帮助别人。这在哈老,可谓一以贯之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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