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家路有多“长”
东方网 何振华
2019年08月12日 13:03

  乔家路,当然是与千里之外闻名遐迩的那个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爱国主义教育基地、近闻却被摘牌5A景区的晋中“乔家大院”一点都不搭界。乔家路,是大上海“老城厢”中的一条狭长的小马路,我可以说,沪上也已经很少有人晓得,一座繁华的现代化国际大都市的闹市深处,还躺着一片与所谓的“海派文化”、与出色的“江南文化”、与沉潜的“红色文化”、与响亮的“上海文化”须臾不可分割、息息相关而一直静待“挖掘”、终于被想起来亟需“保护”的不平凡的“胜景”。乔家路,现今是上海市人民政府公布的历史文化风貌保护街区之一。而当我走近它的辰光,我的脑子里分明是宋人刘克庄填的“贺新郎”中那一句词,“闹市不知春色处,散在荒苑废墅”。

  已经办了十六届的上海书展,是上海文化的一张名片,八方近悦远来,人人满载而归。一本《乔家路》十几万字的薄薄的书,在书展前后一连举行三场新书发布会以及由上海市有关部门会同海派文化专委会举行的高端研讨。我却始终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作者到底为什么要写这本书?这本书的发行,它的销路,同“保护”好一条乔家路有没有、会不会产生久远的影响?乔家路到底又有多“长”?什么程度、怎么样的“保护”,才能真正让它成为一种深刻的历史人文记忆,长留世间,传承它值得传承的一切?

  《乔家路》作者倪祖敏,是老上海,是一位老作家,是老新闻工作者。而更让他自珍、看重的,是乔家路原住民这一身份,这也是他几十年来魂牵梦绕的一份“乡愁”。读《乔家路》这本书,我读到的是作者潜心典籍考证,结合他个人几代先辈在乔家路的生活经历,第一次全面解读建筑文物的遗址、方位、概貌及价值,第一次系统讲述乔家路古今璀璨人文,披露鲜为人知的史实的同时,纠正讹传,廓清是非,提出了属于他自己的有说服力的观点和建议。从二十年前开始不遗余力的奔波吁请,到今天乔家路的正式进入政府着力保护的这座城市特有的历史文化范畴,包括了阮仪三、李伦新、倪祖敏这些专家学者以及乔家路名门后裔所倾注的心血,值得赞赏,功不可没。

  上海道台衙门、小南门火警钟楼、大南门老邮电局、郁半城的宜稼堂、王一亭的梓园、天灯弄里的书隐楼、徐光启的九间楼故居、乔氏家族的修仁堂和最乐堂、陆伯鸿的老宅故居“陆敬德堂”、王孝和烈士后代居住处,及至周边的乔家栅、也是园、吾园、凝和路商业街、先棉祠、爱群幼稚园、梅溪小学、上海旧县署、蓬莱市场、蓬莱电影院、龙门邨、文庙等历史文化遗迹……短短1平方公里的视野,市中心城内整体性最好、规模最大的这一片以上海传统文化为风貌特色的地域之中,文脉随处触手可及,史迹堪谓星罗棋布,大上海城市发展的基点、起点与发祥地,有根有据,有章可循。

  说老城厢是“上海之根”,不能不提乔家路,不能不提紧挨着乔家路的曾经多么繁华的老西门。老西门旧称仪凤门,仪凤弄还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仪凤弄旁边还有一爿西园书场,距书场不远的14路公交电车终点站前的中华剧场,是上海滩最早的大戏院,荀慧生、盖叫天、马连良、程砚秋都是在此一炮走红。更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华大戏院舞台上,孙中山作过铁路国有化的演讲。中华大戏院的正对面,原是四通八达的“寿祥里”。地处法租界,与老城厢隔着一条中华路,也是标准的石库门里弄。辛亥革命之后孙中山在南京成立中华临时革命政府,欲南北议和,年仅24岁的刘天恨,在海外得知袁世凯窃权,只身回国,“二次革命”一爆发,遂与黄兴联手,任江北讨袁军总司令。张勋与冯国璋合围南京,黄兴避难东瀛,刘天恨潜伏上海,在寿祥里设立秘密机关,重新组织讨袁力量,直至被捕。法庭上刘大义凛然,怒斥袁张颠覆辛亥革命成果,在南京雨花台英勇就义。寿祥里附近的左翼书店旧址,早就拆了,寿祥里也早被夷为平地,曾经与它比邻而居的冠生园、老同盛、中百八店、日夜食品商店,包括中华大戏院,与过往繁华一并落幕。我说过,“坐11路电车兜环城,从老西门出去仍旧回到老西门”这句沪谚,像是梦呓,又像是抹不掉也回不去的乡愁。

  大上海,不是只有洋楼林立的武康路、愚园路、陕西路那几十条“永不拓宽”用来某个追怀、滋养某些“小资”、寻味某种情调的马路。大上海之“大”,“大”在海纳百川的文化胸襟,更是“大”在不急功好利、不拆旧做旧、不是凭吊也无凭、不剔除村居群落的真正的遗存整体性上。说到底,大上海有多“大”,乔家路就有多“长”。什么是保护?与其说我们保护的是几条老路、几处遗址、几片名胜,不如说,是我们自己以及后人恰恰就置身于这一条源自昔日而流向未来的历史长河。没有回不去的从前,只有抵达不了的境界。

选稿:桑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