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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蓄思想的笑”——评赖声川的《十三角关系》

2018-8-22 16:40:10

来源:东方网 作者:张曦月 选稿:桑怡

  1999年,赖声川创作了话剧《十三角关系》。将近20年过去了,这部戏每每被搬上舞台,仍留给观众深刻的印象。赖声川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曾说道:“这是一出疯狂的喜剧”,“是一部充满批判能量的莫里哀式的现实主义喜剧”,“我渴望《十三角关系》能够发展成中国人自己的喜剧。”可见,他对这部戏所寄寓的期望绝非捧腹大笑之后的空洞,而是如同林语堂在《论幽默》里提到的“含蓄思想的笑”。

  谈起《十三角关系》这部剧的灵感,还是源自于1998年发生在台湾的一起名人三角恋爱绯闻。涉事三人的身份分别是电台名嘴、金融界名媛和政界人士。名媛向女主播自爆与其丈夫有染,女主播半信半疑躲在对方家中壁柜里,果然逮住丈夫,当场抓了个现形。这个曾轰动一时的丑闻事件,因为能够集中暴露和放大人性的缺点与丑恶,引起了赖声川创作的兴趣。事实上,丑本身的扭曲、怪诞令人厌恶,但又让人发笑,几乎构成喜剧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赖声川剧作的其独特性,就在于他融汇了东西方文化的戏剧特质,另外他还打破了雅俗界限的戏剧风格。《十三角关系》既有严肃而深沉的哲理表达,又有着丰富的趣味性和娱乐性,实现了精致艺术与大众文化的融合。剧中的三位成人角色从社会身份上来说虽然他们都属于成功人士,但不是那么遥不可及职业,他们也有着和我们一样的嬉笑怒骂,所以我们才会抱着同感,极有兴趣地观看。花姐,知名电台主持人;蔡六木,立法委员,颇有政治野心的政治学博士;叶小姐,股市女强人、名交际花。他们似乎可以拥有快乐所需的一切,如家庭、金钱和社会地位,但是每个角色都能够深切感受到爱的缺乏,都试图从他人那里寻求被爱来印证自己存在的价值和快乐,而一旦失去他人的爱,就会陷入恐慌之中不择手段。通过这些有钱却不快乐的人物形象,赖声川表达了重感情、轻物质主义的嬉皮价值观,即幸福、快乐与金钱之间并没有必然的关系,而是与我们对他人的爱有关。“那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们真正的感觉到更充实在这个世界上,那个东西,我觉得我们怎么去定义它呢?它可能有很多的名字吧,但是也许其中的名字就叫爱,怎么去学会去爱别人。

  《十三角关系》中,有两个来回变换的布景:主人公的家和情妇的家。舞台呈现规矩本分,主体是客厅剧的客厅模样,沙发,茶几,背景上下变化为西方油画和中式厅堂,表明不同的环境,左右两侧的小小旋转布景展示电台播音间或电话亭的另外演区。我认为这样布置的舞台也是具有荒谬性的,这种“移步换景”的舞台手法好像告诉我们其实自己对所处的空间都不自知,这些空间和时间的局限都可以被打破。台湾那件轰动性的丑闻就是借助媒体,不管情愿不情愿,全台湾人都变成了偷窥者。《十三角关系》的创新不在于题材,而在于剧情空间转折中一些不可思议的荒谬性。这种荒谬性主要体现在两处:一是原本理直气壮去捉奸的花姐竟然变成低声下气求情妇教自己怎样赢回丈夫的心;二是装扮成水电工和清洁工的小蔡和花姐竟然认不出对方,反而彼此产生好感。这两处新奇意外的情节冲突明显带有非理性的荒谬色彩。一方面,现代人丧失了爱的能力,无法去爱需要自己关爱的人:另一方面,现代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渴望爱,盲目对并不了解自己的陌生人付出信任与爱。花姐在面对情感危机时,唯一想到能拯救自己婚姻的人竟是抢走自己丈夫的情敌;小蔡对自己的老婆不愿信任,宁愿孤注一掷地把秘密文件放到情人那里,结果遭到出卖;小蔡和花姐伪装后并不知晓对方的真实身份,就认定自己找到了真爱,决定放弃各自的婚姻一起私奔。形成对比的是,家中最需要他们关爱的女儿安琪被冷落一旁,两人不愿也不去倾听女儿的心声。正是由于小蔡和花姐向内既不反省自身的问题,向外又辨识不清周围的真相,造成了他们混乱而又失控的家庭情感危机。

  《十三角关系》也成功地利用了多种闹剧手法。一来,夸张动作的运用。剧中刚开始时,花姐气势汹汹地闯入叶小姐的住处捉奸时所上演的一套藏人和找人的连环动作,营造了热闹的喜剧氛围,制造了妙趣横生的舞台效果。二来,滑稽舞蹈的出现。扮清洁工的妻子花姐和假扮修理工的丈夫小蔡在叶小姐家相遇,不仅没认出对方,还互诉衷肠,甚至因自觉找到真爱而双双跳起混搭了民族、国标、爵士等多种风格的舞蹈,夸张的肢体表现引入爆笑。三来,人物角色喜怒无常的情绪变化。剧中叶小姐、花姐和小蔡在情绪失控的状态下,音调也经历了快慢起伏的变化,花姐在叶小姐家的客厅里,看清楚了自己手上拿着的正是小蔡的领带之后,先是刻意地镇定,说着“没事,没事”,突然又跳起来大叫:“我不想活了!”其对比反差极大的情绪和语气转变,令人捧腹。第四,还作为一种语言描写手段来使用的闹剧手法。有重复语言的使用,小蔡在吃醋时三番两次提到的“罗委员”的典故;也有遣词造句上的错误,如花姐在电台节目中把“不要走开,马上回来”说成“不要回来,马上走开",引观众发笑:还有方言土语的使用,花姐伪装成清洁工之后说话口音变成了川味普通话,而小蔡伪装为水电工之后则变成一口闽南语普通话。

  花姐和小蔡的绝望争吵极具荒谬色彩,让观者忍俊不禁。他们既是坠入爱河的恋人,又是无法容忍对方、互不需要对方的夫妻,而他们所爱的和所恨的对象其实是同一个人。自信满满以为自己“所担心的一切,突然间就消失在空气中了”的花姐和“我以前在乎的很多事现在都不重要了"的小蔡竟然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是陷入了更大的麻烦之中,因为他们所爱慕的对象本身就是一种虚无的存在,是他们伪装出来的幻象。这两个最陌生也最亲密的人之间的冲突由此陷入了遥遥无期的无解状态。在真实的身份中他们无法沟通和交流,在伪装的身份中反而有效地沟通,这其中的荒谬感不言而喻。这也是《十三角关系》作为一出喜剧,最后闹得不可收拾,却又那么伤感的原因所在。《十三角关系》暴露出人性的缺陷,并把这些缺陷放大到荒谬的程度。

  这是一部神秘荒诞魔幻现实主义戏剧。真相呼之而出的瞬间,爷爷变成了仙人掌,安琪回到了天上,他们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因为各自的信仰,所以得到了各自的幸福,或者说超度吧。剧情的处理含蓄又隐晦,并没有演示变化的过程,只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留下一盆仙人掌和一封信,借观众之眼去看,却把开放式的结局留给了大家。整出戏有浓浓的台湾感觉。当他们义无反顾决定要在一起,要私奔的时候,回到家中,针锋相对,争吵指责之间,又道尽了人间丑恶。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因此他们此时心心念的另一个人,却是实际上的双出轨。分家将东西扔的一地都是,从争夺安琪到都不要安琪,离开自己的工作,抛下世俗的一切,奋不顾身如飞蛾扑火。他们最终在相约的火车站相遇,一个水电工一个清洁工,幸福地抱在一起,此刻,他们忘记了自己还有女儿,还有长辈,放弃了家庭,工作,未来……一片羽毛悄然落下,那是天堂的安琪最后留给他们的东西……整出戏在此处戛然而止,留给观众无限想象,未来的日子,当谎言破灭,他们不得不坦诚去面对一切残酷真相,戳破了美好的肥皂泡,他们会发现,得到的都是空,失去的却是全世界。而他们并无任何触动。这部戏到此结束,感觉意犹未尽,两个主角下落不明,情妇没有得到报应,夫妻没有揭穿身份,看似太多的未完成。然而这一切留白,给观众留下无限的遐想。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们终有一日会发现真相,发现彼此的身份,发现失踪的女儿和爷爷,发现这一切美梦破灭只在旦夕之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大梦初觉,是否会有悔恨?但也许,他们未曾暴露身份,这样无知无觉,忘记过去,幸福快乐也何尝不是一生。正是因为想到了这些,我才觉得这是一部异常孤独而热闹的戏,喜剧却有一个大悲的结局。

  回溯赖声川创作该剧之前,自1996年到1998年曾任电视情景喜剧《我们一家都是人》的创意总监、编剧、导演。该剧一方面也跟新闻事件紧密相关,另一方面又注重喜剧技巧的训练,这些对于《十三角关系》的完成都有所助益。也许对观众而言,《十三角关系》虽然不若他的《如梦之梦》《冬之旅》等酣畅淋漓,但却以喜剧的方式将表演工作坊一以贯之的社会批评传统推向制高点。三个角色都在芜杂的社会现实里迷失了自我,在人物关系的错位中才回想起生命的初衷、才唤起对爱和自由的渴望。在这次尝试之后,社会批评从赖声川的作品中渐渐淡去,转向了“自省”。《十三角关系》凝结了赖声川对于当今社会诸多现实问题的思考,表明了关于家庭伦理和社会伦理批判的认可,让观众在冲突、诙谐、夸张的的演出中重新审视关于“爱与被爱和自由”的命题。我们以为天堂是很遥远的地方,其实一点都不远,在安琪这样孩子的眼睛里,天堂就会存在。

* 以上只是作者个人言论,不代表本网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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