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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世平:读不尽的《论语》(附《白说论语》后记)

2017-4-6 08:59:16

来源:东方网 作者:徐世平 选稿:桑怡

  

  (上海文艺出版社即将推出的新书《白说论语》序)

  1982年,一个闷热的夏天。

  上海九江路41号,原美国花旗银行大楼,昏暗的《新民晚报》四楼编辑部,一个大盆子,搁着一大块冰,两个电风扇,吱吱歪歪地吹着。这是我第一次走进新闻编辑部。那个时候,《新民晚报》秉承赵超构社长的办报理念,采编是分离的,而且约定俗成,编辑比记者高半级。体育部领导让我送稿子到编辑部去,关照送给“吴大人”。这个吴大人,叫吴祟文,《新民晚报》的老报人,当时已年近七十了,很厉害的角色。吴大人正对门坐着,闷头在忙,大口抽烟,圈圈点点。吴大人呶一下嘴,示意我把稿子给他对面的一个人。旁边的“梁大人”(编辑部主任梁维栋先生)插话:“给他徒弟吧。”

  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对面坐着一个矮个子男人,也抽烟,长箭牌,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却说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还略带点京片子。“我叫白子超,就叫我老白吧。”当年的《新民晚报》编辑部,都是以老带新,徒弟辈中,唯独这个白子超,竟然以“老白”自居。奇怪的是,赵超构社长、束纫秋总编辑居然也以“老白”相称,他们可是差着辈份呢?我恭敬地将稿子递上,老白拿起一支红笔,开始编辑文章,他有一个习惯,几乎每个标点,都会认真地重新描一下。改过的地方,清清楚楚,一手漂亮的硬笔字,整整齐齐。吴大人改稿用毛笔,老白则用硬笔,师徒俩风格迥异。吴大人,干了几年,就退居二线了,从此,我的文章,几乎都归老白编,一编就是十几年,我们也就编成了朋友。我印象中,老白是个特别厉害的编辑,功力深厚,被他扔掉的稿件,多了去了。唯独,他从来没有枪毙过我的稿子。

  老白是北京人,1944年生。老白从小学习成绩优异,毕业于著名的北京四中。老白打小的兴趣,一直是美术和文史哲。不过,高考的时候,大姐和大哥都强烈希望他改报工科或医科。临时换方向,成绩自然就不理想,老白考入一所虽属一类却不受重视的工科大学。未能跨入理想的文科大学,曾经是老白多年的遗憾。他从河北到湖南、再到上海。进入《新民晚报》前的最后一份工作,是上海某局下属机构的职工。不过,是金子总会发光的。1981年,老白凭借扎实的文科功底,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正准备复刊的《新民晚报》,从此开始他的报人生涯。老白其实不喜欢体育,却阴错阳差地当了十几年的体育编辑,曾任《新民晚报》体育编辑、《新民体育报》副主编,大概1998年前后,才转任文新报业集团新闻研究所副所长。前后十几年间,他写了不少的小说、诗歌、散文、文艺评论、杂文、新闻业务文章,有几十万字之多。印象深刻的是,他当年还经常给《人民日报》海外版“望海楼随笔”写文章,视角独到,文笔老辣,令我顿生敬意。  

  我听说,老白虚龄六十时,开始思考“六十而耳顺”的人生大问题。他选择了读书,重读《论语》,开始研究先秦史、先秦思想史、诸子百家学说。当时,国学之风日盛,孔子和《论语》是关注的焦点。有些人在央视说《论语》,一时成为大众偶像。不过,在老白看来,他们讲的论语,不太像论语,拿论语说事,却有点过于世俗和实用主义。对此,众多学者也是无奈的,国情的特点、时代的烙印,又有什么办法?

  中国的传统文化思想,影响中国几千年。然而,“五四”的时候,许多东西都被生生割断了。当时《论语》作为封建文化的标志而被批判否定,儒家文化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以至于我们这一代人,骂过孔子,批过《论语》,却不知道,孔子说过什么,《论语》又有什么内涵。这确实是可悲的。孔子和《论语》的价值重新发现,还是近些年的事情。一个价值观念日趋多元的新型社会,太需要民族精神和传统文化的重新反思了。这也是社会发展进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环节。民族文化的精粹,是一种历史的深厚积淀,自有顽强的生命力。

  《论语》不是一本童蒙读物。按专家学者的说法,《论语》是要学一辈子的。给人启蒙的读物,那是《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之类,随便讲讲,也没有什么。但《论语》不同,它讲的是深奥的学问,必须要有“敬畏感”。《论语》是什么?它是儒家经典之一。《论语》成书于战国初期,秦始皇“焚书坑儒”致使大量成书佚散。西汉时期,仅有口头传授及从孔子旧宅夹壁中所得之本,即《鲁论语》20篇、《齐论语》22篇、《古论语》21篇。西汉末年,张禹精治《论语》,根据《鲁论语》,参照《齐论语》,另成一论,称为《张侯论》。东汉末年,郑玄以《张侯论》为依据,参考《齐论语》《古论语》,作《论语注》,即为今本《论语》。《论语》由孔子的弟子及其再传弟子编撰而成。它以语录体和对话文体为主,记录了孔子及其弟子言行,集中体现了孔子的政治主张、伦理思想、道德观念及教育原则等。《论语》通行本20篇,简洁精练,含义深刻,许多言论如:“温故而知新”“见贤思齐”“不耻下问”“三人行必有我师”“诲人不倦”“后生可畏”“过犹不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和而不同”“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君子成人之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至今仍被世人视为至理名言。

  我年过四十,才去读了《论语》。许多地方,至今似懂非懂。《论语》之深邃,可见一斑。关于《论语》的书,也读了不少,比如,南怀瑾老先生的《论语别裁》,我就是经常带在身边的。坐飞机的时候,常常拿出来读。我曾写过一篇文章,叫《空中论语》,写读《论语》的心境。南老先生有一个观点,我是非常认同的:孔门弟子编辑的《论语》,无疑是一个完整的逻辑体系,篇章之间,自有其内在联系,简单化或者说片面理解,是极容易将《论语》读死的,“郢书燕说”的例子,也是不少的。

  不过,潜心研究孔子和《论语》,耐住寂寞、甘愿清贫、毕生追求、叫人肃然起敬的学者,还是不少的。老白就是其中之一。老白读的《论语》,写的文章,据其自谦,仅仅是读《论语》的体会,大都是兴之所至,以“后学身份”谨慎治学而已。中国文化,博大精深,形象地说,宛若一棵参天大树,根深叶茂,后来之人,即使是大家名家,也仅仅是添一两根枝丫而已,更多的人,至多也是就添一片树叶。用老白说法,能添一片树叶,也非常不简单了。他今天所做的事情,就是想添一片树叶,能不能添上,不好说。老白说《论语》,有系统、有想法、有见解、有功力。他抱着谦虚的态度,钻研、领悟孔子教诲,并融会到自己的生命体验之中,这是确实的“为己之学”。老白向先圣学习,与孔子对话,最终寻求的是自己的精神归宿。

  2004年,老白在《新民晚报》副刊开设专栏,读论语,说心得,执笔为文,一发而不可收。老白说《论语》,是温和的、亲切的。他反复琢磨,尽可能接近孔子的心境、心意,进而明白孔子话语的内涵和深意,也对许多章节做出了与前人不同的解释,让人耳目一新、深受启发。例如,《卫灵公篇》“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一章,学界几乎一致认为是“勉人为仁”。老白仔细辨析后觉得,这一章是孔子的社会批判,说的是民众普遍缺仁,离仁很远。再如,《阳货篇》“古者民有三疾”一章,学者们解说大多不顺不通,老白对相关词语含义及逻辑关系进行梳理,得到了令人信服的说明。类似的例子不一而足。当然,也有一些新解还是可以讨论的,也应该讨论。

  因为是报纸专栏,老白的文章大多在一千二百字上下。不长的篇幅,在客观上限制了东拉西扯,也避免了“心灵鸡汤式”的说教。从文章中可以看出,老白在主观上是极认真、极严谨的,他紧紧扣住原文,注重说明其本意,即便有所发挥,也十分慎重。许多篇章堪称精读的佳作。它们对重点字、句有较深入或特别的分析,又征引了古今权威学者的意见,给读者提供了宝贵的参考材料。他钻得进去,又跳得出来,能够从总体上把握各章节之大义。文章段落清晰、文字简洁,富有吸引人阅读的节奏感,从头至尾的“气”正且顺。从风格上说,老白说《论语》,在众多同类著作中别具特色。我以为,初读《论语》者、熟悉《论语》者、研究《论语》者,均可从中得到不同的启发和借鉴。

  老白读《论语》的文章,是我强烈建议结集出版的。老白向来以读书为乐,读《论语》,则是他退休生活的重要精神消遣之一。他说了,读《论语》、写文章,就是一种精神享受,从来没有想过要出书。但是,我觉得,这些书稿,倘若他一人自娱自乐,为免有点可惜了。《论语》是前人留下的精神财富,《论语》的研究,浩若烟海,老白的研究,则是闪光的水花。浩大皆由点滴而成,很有道理。老白做编辑的时候,性子直、脾气急,他有个口头禅:“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在商定书名的时候,我建议他用《白说论语》这个书名。以他的治学态度和人生领悟,他写的论语心得,肯定是不会“白说”的。

  我听说,老白写完说《论语》,现在又开始说《孟子》了。他每天上午醒来,午后开始写作,晚餐二两白酒或一罐啤酒,看电视读文章至深夜,心情舒畅且生活充实。说《孟子》的文章,每两周一篇,开始在《新民晚报》连载,反响也很好。若干年之后,我们大概可以看到另一本书了,我们约定,就叫《白说孟子》。有这两本书相伴,老白一生足矣。

  “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加油!老白。  

  后记——白子超

  从报社退休前夕,思考“六十而耳顺”,于是重读《论语》。此番阅读,极用心,可称“研读”。本是“为己之学”,却又按捺不住,执笔为文。新民晚报有关负责人及编辑严建平、祝鸣华等人,慧眼独具,为本人在夜光杯副刊特设“论语新读”专栏。全国报界,独此一家。国学热的潮流中,晚报的浪花熠熠闪亮。专栏大受欢迎,持续达十年以上,关注者难以数计。

  专栏写作,开始皆有感而发。或出于本人一时之念,或针对社会某种现象,从《论语》中选择有关章节加以解说,联系现实,点到为止。不知不觉中,逐渐过渡到以解经为主,探讨孔子话语之本意,力图推动对原典的精读。没有明确计划,乃随意为之耳。期间,博采众家之长,亦时有一己之见。既称一家之言,则为前人所未发,难说是确解,给读者朋友提供参考而已。

  为适应晚报四开版面及传统特色之需要,文章皆短,长者不过一千二三百字。追求言简意赅,故不能任意铺展,详细论述。如此解文,利弊参半,无完满之判也。

  《论语》二十篇五百章,重要内容大多已在二百六十余篇短文中涉及。不过,此次汇集成书,按原书篇章顺序重新编排,发现一个问题,即有重要章节该写而未写者。这种遗珠之憾,只怪本人学历不足,未能高屋建瓴,统领全局。因时间较紧,不再补写,敬请原谅。

  旧文汇编,均照原样。只有几处稍作文字修改或补充。由于时间跨度大,文章体例、写法不尽一致,称札记、笔记或随笔可也。

  本书序言作者徐世平,才具甚高,笔力雄健,然心胸宽厚,为人严谨,本是著名记者,后任上海宣传、新闻界一方领导。我俩共事多年,“切切偲偲,怡怡如也”,他对我的帮助远胜我对他的关心。本想请资深报刊编辑祝鸣华亦为本书序,无奈他再三推辞,只得作罢。鸣华贤弟聪明睿智,学识广博,却处世泰然,淡泊名利。拙文均由他编发,相互交流频繁,其人乃深知我者也。请二君作序,自然是表达感激之意。

  说到感谢,不可不说本书出版方上海文艺出版社。这个出版社大名鼎鼎,推出好书无数,能够接纳拙作,令人感佩。解说《论语》著作众多,然拙著毕竟有些特色,不乏可读之处,不敢说对学术界有何意义,但相信对欲学《论语》者,尤其是大、中学生,会有所裨益。

  最后,还是要说以往多次说过的话:《论语》是读不尽的!此话有三层意思:其一,孔子思想万古不朽,将来之中国人乃至外国人士还会继续读下去;其二,任何人都会常读常新,再读之心得必然胜过初读,五十岁之理解肯定超过二三十岁,七十岁之体悟又一定深过中年;其三,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理解、领会,或不同的重构、发挥。古今皆然,将来亦如此。本人亦会不时翻阅,或心中默念,深入思考,且身体力行,此生当无休止矣。

* 以上只是作者个人言论,不代表本网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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