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些乡愁不过是城里人的意淫
2016-7-16 10:04:54 来源:澎湃新闻网 作者:孟强伟 选稿:王永娟

  暑期溽热,各大新闻网图片要么是“宜家不雅照曝光”,要么是“小三约架被原配殴打”,又或者“嫖客与失足女一丝不挂被抓”,加之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教授换妻”,不禁令人感慨城里人真会玩,道德高尚的君子们此刻亦不免重谈世风日下的老调。但这似乎并不能推出农村就是人间的最后一块净土,尤其是在所谓农村田园诗般的生活照刷遍朋友圈的时候,农民生活的人性及伦理真相就更会被掩埋。农民是相对失语的群体,但这不等于说农村一片和蔼可亲。

  而我自己就是农村出来的学生,关于人们想象之外的农村,我也想来扯一番。首先申明,本文所谈的农村情况,仅限于安徽宿州埇桥区南部的一些乡镇。关于它的基本情况,百度百科上已有,我这里不再抄录。外地农村,如有与我老家情况相似的,那真是纯属“巧合”了(那可能说明我写的代表了“一般”情形),本文概不负责。

  一、人情

  所谓“人情”,在中国是一个极其模糊的概念,那我也就在模糊的意义上使用,想到哪说到哪。

  首先谈“人”,其中最重要的又是“儿子”。我们这里重男轻女的风气很重,我离家南下读本科,周游多地如今又到北京读博,没有发现比我们这里更重男孩的,这估计也算我们这里的一大“特色”。我家所在的自然村大约二三十户,户主在四十岁及以上的家庭只有两家没儿子的。没有男孩,大多也不是因为政策不许就不生,而是各种自然原因比如习惯性流产、无法怀孕等导致的。死政策是圈不住活人的,任你扒房牵牛,他还是要掂起菜刀威胁“队长”(村民小组长),决不让老婆参加复检或“上环”。余者,或两个男孩,或一男一女,也有两女一男甚或三女一男的。十年来,根据我自己的走访和他人传说,全镇大体也是这个情形。简单说,镇里绝大部分家庭是“有女必有男,有男未必有女”,有女孩是有男孩的充分不必要条件。而这些孩子,大部分出生于1985—2000年期间,正是计划生育管得最严厉的时期。相应的,老家的亲戚关系以男方亲属为重,也就是说从“亲”的程度上来说,同辈亲属除父母外,叔伯>舅姑>姨妈。叔伯及其子女叫“一家子”、“一门人”,舅姑是“打掉骨头连着筋”,姨妈则是“姨娘亲,姨娘亲,死了姨娘断了亲”。所以我之前听研究生同学室友谈起,在苏州结婚的时候男方舅舅坐在最上,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们这里舅舅当然也亲,却不可能盖过叔伯。

  实际情况呢,却又别具一番风味。兄弟阋于墙自然是小case,反目成仇乃至大打出手闹出人命的也屡见不鲜。十几年前,街上一家老兄弟(都有六七十岁)据说因为一块西瓜皮掀起全武行,战斗过程中有死有伤,战后还有被抓走枪毙的。这也是一种“亲兄弟”,或者说“一个娘(生)的”。亲兄弟都能斗成乌眼鸡,其他“一个娘的”打成肿眼泡也很平常。在我们村,我和母亲算了算,“一个娘的”里面“不说话”(这是我们这里关系不好的最低层级)、吵过架或者比过武功的家庭,可能要占近一半。所以说,亲不亲,风俗是一面,嘴上是一面,实际情况却可能是最真实的一面。

  人情自然不光是孤零零的人,还有所谓“情”,而这个情,在许多情况下,似乎又是和钱联系在一起的,当然,我不否定人们之间有许多精神需要造成的连结。亲兄弟自然也是要明算账的,上面说的兄弟反目,有多少情况是和借钱或者经济利益分割有关,大概是可以畅想一番的。借钱计息似乎早已是明规则,借大笔钱而不要利,那就不是“亲如兄弟”,而是“亲过爹妈”了。这个利息每每比银行更高,可吊诡的是,你付了比银行更高的利息,却还是“借钱一次,欠债一生”,这个债就是人情债。债主完全可以满世界通告,谁谁谁某年某月借了我多少多少钱,我当然是爽快地给他啦。上大学的时候借了一个老家的朋友800块,不久即还,可他每次见我,尤其是有更多共同“熟人”在场的时候,他都要端出来说道一回。其实他结婚生孩子我都让母亲“去了礼”,而我结婚还不知要到猴年马月,即使猴年马月真的结了婚,也不打算麻烦他了,我们这都是有去无回的礼呀,善了个哉。这就说到了所谓“随礼”。如果孔老夫子在世经过我老家,肯定要感慨“礼崩乐坏”,现在不随礼或者“少礼”(即你办事别人上了礼,别人办事你却装不知道)的情况不断出现。有的人不喜欢麻烦人,除了操办一下所谓“大事”以外,别的能省的就都省了。有的人则不然,结婚生子自不用说,参军升学自然也算,什么剪鸭尾啦,过生日啦,搬家啦,入职啦都要大办特办。说他们借机占便宜,似乎也没冤枉,因为这些喜事(这“喜”的程度也忒低了),请客吃顿饭,亲友聚聚还是行的,如果叫人家掏钱,在我们这里似乎就过了。二婚三婚N婚以前是不收礼甚至不办的,现在也大摇大摆地搞起吃喝起收礼来了。其实倒也不是不能办,只是人家只结一次婚的好像就会觉得“吃了亏”。好在现在农村离婚率也是芝麻开花节节攀高,你离我也离,大家谁也不欠谁的礼。再就是有的家孩子多,有的少,你多我少,我去的礼就多,收回的就少,不爽就此产生。这种怨愤在“一个娘的”之间也不少。

  二、性

  这个问题长久以来被城市小清新的纯纯想象弄模糊了,然而事实并非那般洁白无瑕。去年听表嫂说,现在街上有点本事的男人,哪个在外面不是左抱一个又搂一个的。她是诉诸直觉,然而据说许多时候直觉比推论更接近真理。

  先说一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往事。大约是三十年前,隔壁村一老头欲强奸其儿媳,那时候没电,这老头就假扮成(不知道怎么办的)其子的模样,趁着煤油灯停工的黑暗胡乱摸起来。虽说这老匹夫有cosplay的本事,却还是被儿媳发现,打骂出去了。这女人比今天“网曝”的开房女半夜迷迷糊糊上了别的男人的床要清醒许多。老匹夫这一个搞不成,就嫖宿了另一个儿媳。说是嫖宿,乃是因为每次完事后他都给钱,而这女人也都欢喜接受。当然,也许人家是真爱,钱是爱的象征也不一定。(不过从这女人跟附近村子老头睡了个遍,又回回收钱来看,她的真爱也太多了)又有诱奸自己女儿的,女儿结了婚都不敢回家,因为父亲要和她“一起睡”。又有仗着“吃粮票”(有一份“公家”的工作),收入多,睡遍村南片女人的“单身贵族”。前些年又有“婊子窝”,聚集了七八个外地来的五十多岁的女人,上门的多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头,还有高龄八十以上的,拄拐扶墙还上不了床,众姐妹喊着号子抬上去,而接客的又嫌老头脏,最后半天完不了事的。还有为嫖妓而做手术寻觅雄风而死在医院的八旬老者,不得不说:真是蛮拼的。

  近几年似乎强奸的少了些,不过乱伦的还是继续,一夜情也在出现。综合起来,有叔嫂互相贪恋美色,通奸成双的;有侄子死了,叔叔和寡居的侄媳通奸并怀孕生子的;有女人把老公赶出去打工,自己和老公侄子通奸的;有结婚前和老婆及其妹三人同寝,后来又加上一个“好哥们”一起4p的;有在电信局门口见了一面就到对门开房天亮说分手的…花样倒没什么翻新,还跟不上城里“换妻”的最新节奏,但也是够眼花缭乱的了。再就是包二奶,这个情况不太好掌握,不过也是从无到有,渐渐根深叶茂。大家对于二奶不再感到吃惊,就是二奶增多的一个证明。不是说人民群众的眼睛都是雪亮的嘛。二十年前,离婚和外遇都是可以上街谈巷议的头条的。那时,每个传讲此类故事的人,都极其神秘地像掌握了皇上临终遗嘱一样,居高临下装腔作势地和众人交头接耳——因为这种事是“见不得人的”。现在这类故事不但能见人,而且对于男人来说,还是一项骄傲的谈资了。因为即使是“丢人”的事,干的人多了,也便不再丢人。老家的“俗话”说:女人跟了人(就是“发生或保持不正当性关系”),一天丑,一辈子丑;男人跟了人,提起裤子戴上花帽满街走。而且,因为二奶的来源主要是“熟人”,所以一旦暴露,女的丢人连带着自己老公也戴绿帽。在二奶的问题上,似乎男人都是无所谓的。至于女人是不是真的像“俗话”里说的那样抬不起头,似乎也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

  三、养老

  这个问题在农村是核心议题之一。农民的养老观念一直在变迁,倒退二十年,谁会把老父老母往敬老院或养老院里送?除五保户以外,在一般人看来,那都是最“造业”(坏事做绝的意思)的儿子才能干出的事。“养儿防老”一直是我们这里的“正统”,至于说养老“特色”,那就是女儿没有养老责任。请看官注意,是没有责任,除非老人无子。她们多半就是逢年过节看看老人,平时来不来,各凭良心。

  不养老人的自然也是有的,还不少。有一家有四儿四女,个个活得人模狗样,却无人赡养父母。七十多岁的老母每天到大街上捡垃圾,而老太太几岁时就没了左手。晚上到了九点多,老太太还用她的独臂在街上各垃圾箱扒拉来扒拉去。据她说,天亮了,就捡不到了,没人家年轻的手快。又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家有二子。大儿子整日游荡,时常和大儿媳一起赌钱吃酒度日,两口子不劳动,就从老太太每天帮人种菜挣的25元里抢一些。这一对寄生虫每天准时得像敲钟的看门人,待老母一放工就去索要工钱,生怕夜长梦多。遂愿之后两人下馆子饮酒吃喝。二儿媳癫痫,二儿子性子暴烈,终日赋闲,也是盯着老太太的25块钱。老太太每天干完活回家还要给小儿子全家做饭洗衣服,就这样这小子还经常对老母亲又打又骂,有一次就抓住她的头发,拽头撞墙数次,待老母昏厥在地才罢。那畜生嘴里还骂咧咧,“妈的个*,这菜没味儿,不给老子把菜做好,就给我滚!”老太太丈夫早年跟人私奔,她独自一人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后来竟在这样的环境里存活至今,实在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又有一家,儿媳妇买烧鸡吃,不慎把鸡腿掉到尿盆里,居然又捞出来“孝敬”婆婆的。老人问,怎么这烧鸡有股骚味?答曰:“骚鸡”当然骚啦。还有不但不养,反而用做鞋的针扎婆婆的脸,后者被迫到外乡要饭的。此类故事甚多,且少有重复,某些人民群众的创造力也是让人够了。

  下面说养老人的。二十年前,基本上老人都是在生活不能自理的情况下和儿子住一起,儿子多的话就“轮流过”。那这些儿子对老人如何呢?两个儿子的家庭,有的采取抓阄或友好协商:你养爹,我养娘,此外对对方的“责任区”没有一点义务。你养的先死,你就占了便宜,我养的后死,我就吃亏了。兄弟结怨亦由此而起,不过怪也只能怪自己“选”的爹(娘)活得太长,反正又不能饿死他(她)。这是一种“创新”,这一路子在镇里仍有不少人在坚持,而且在实践中还有不少“完善”:譬如说“选项”先死那个要给“选项”后死的兄弟多少补偿,老人生大病需要大笔金额如何分担以及“多大的病”可以让老人在家里等死而另一方无权指责等等。在“轮流过”里面,每个儿子把老人接到自家照顾固定的时间,“到期”后,下一个来接。不少儿子接老人磨磨蹭蹭,送走老人分外积极。就因为你多养了两天,我少养了三天,儿子们也是斗得不亦乐乎。儿子多,也有不搞“轮流过”,而只在其中一人家过,其他儿子出钱的。就实践来看,能自愿达成这种模式的,似乎效果较好。不过,如果是“多数人暴政”,强行把老人推给某一人的话,那就不太妙了,因为此人往往是弱势的一家。

  现在有儿有女且儿女众多子孙满堂还住进养老院的是越来越多了,过去是“造业”的事情现在似乎成了“谋福”。每月少则七八百,多则一两千,就可以把老人送到敬老院。我觉得,因为每个儿女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难处,而老人如果也愿意的话,倒没什么不可以去的。不过,那些长期卧病或行动不便的老人在各种“院”里的处境,也的确是那啥:说不上来啊。母亲去年冬天干活经过一“疗养院”,走进去看看,人倒都是活人,不过且看那个:臭虫爬上床,星星点点满布,老人们皮肤但有受伤的,都爬满了此物,还有长期卧床无人帮助翻身以致长满褥疮,蠕动着蛆的!护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给大小便失禁的老人换尿不湿的过程是这样的:大冬天忽然掀开被子,把老太太的里外裤一次性拽下来,扔到一边,到门口和别人慢条斯理地东拉西扯,欢声笑语够了,到哆哆嗦嗦的老太太身边,朝腿上啪啪两巴掌来两声国骂,翻个身,朝屁股上又是啪啪两巴掌,才开始穿尿不湿和衣裤。据说这样的“服务”都还算是不错的——毕竟还没有弄死人嘛!其实倒是不该苛责这些护工,人家也只是来上班拿工资的嘛。百日床前无孝子,自己的儿女伺候长了都嫌脏,更何况人家又不和你沾亲带故。话虽如此,但“职业道德”总还是该有的吧,不过人家听不懂道德,这个社会,包括仅剩一块温情脉脉的面纱在笼罩的农村,别提什么道德。不过目前这里老人的需求似乎只是“活下来”(也许是别人强迫之下只能给这这样的“服务”),而一旦到我们的父母甚至我们自己老了,就不只是满足于“活下来”了吧?做为人的基本尊严,怕也是要提上议事日程来了,即便是在农村,即便也没什么道德。

  无论是养儿防老还是养老院养老,我们这里似乎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并没有什么令人满意的路子。老人们面对这样的状况,似乎也还气定神闲。与其说这是他们更加宽和,不如说是面对现实被迫的隐忍。

  就写这么多吧。无意破坏一些城市小清新对农村的美好想象,其实我也甚至更加希望农村真的就是那般梦幻。然而现实常常就是这般骨感,瘦骨嶙峋,常常戳痛人们沉睡的迷梦。

  自从15岁离开家,我从未有过“乡愁”,更不理解有些城里朋友对农村(他们常常把这个词换成乡村)的美好意淫。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心狠”,不过和我一样“狠”的同学还真不少。我没有乡愁,是因为我越来越觉得老家离我很远,即使我曾经一度努力让自己爱上它,也还是觉得它不可爱。后来我明白了:我可以不爱它,它也不必为我变得可爱,即使它在别人心中可能很可爱,即使别人也可能不再这么认为。据说故乡是一个回不去的地方,这话倒有点半真半假,虚虚实实,就看你怎么理解。如果它可以变得更好,而你又回不去,这的确有点遗憾;而如果它一直如彼,甚至更加不美,回不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好指摘农村的道德人伦如何如何。农村首先需要的大概是我们的真正关心,想象虽然也是一种关心,但毕竟不是真实。你看或不看,它就是那样,说来也挺无奈。

  梦醒虽然痛苦,却也收获了实在。不是说,仰望星空也要脚踏实地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