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都说，中国人是“炎黄子孙”。“炎”是炎帝，“黄”是黄帝，他们是远古华夏两大氏族部落的首领，或者说是中国人的“人文始祖”。看了上面这个标题，想必会有人疑惑以至责问：你说“我们也是蚩尤的子孙”，难道有什么依据？

　　依据本来就有，最近又多了一个。这新依据就是：笔者近时在央视频道上看到的电视片《发现黄帝》，这是一部多集的考古系列片。

　　在这部电视片里，讲说到专家学者在实地考古中，寻找、发现炎帝与黄帝“阪泉之战”以及黄帝与蚩尤“涿鹿之战”的遗迹。其中有一集述及在河北某地乡村寻觅蚩尤之墓的过程，引起笔者特别的兴趣和关注——

　　据传说，蚩尤战败后死在冀州。学者考寻到古涿鹿附近的某地乡村，该地一位对历史颇有兴趣的县领导也来到那里，他们听说有一位村民知道蚩尤墓，就找到了他。这位姓周的村民起先很犹豫，后来他说，他可以告诉蚩尤墓在哪里，不过先要回答他一个问题：“蚩尤究竟是不是好人？”那位县领导说：“蚩尤当然是好人啦。”此后一位学者（可能是北京某高校教授）也作了同样肯定的答复，于是这位村民才放心地带他们去察看，那里还竖着一块有雕饰的大墓碑。这位村民说，“文革”中，他们怕墓碑被砸，还小心地把它藏了起来。据他说，他家为蚩尤守墓，已有好几代了。

　　这位守墓的村民，以及他的乡亲们对蚩尤的认知，代表着一种民间的评价，这种民间评价已有几千年历史了。在古代的民间，有种种祭祀蚩尤的活动和俚俗，如蚩尤戏、蚩尤旗、蚩尤骨、蚩尤血等等。“天下咸谓蚩尤不死”，这是见于古籍中的一句话。蚩尤活在民间，蚩尤活在庶民的心里。

　　当然，也有与之截然相反的另一种评价，这就是对蚩尤的妖魔化——《周书·吕刑》称：“蚩尤惟始作乱”，把蚩尤指为率先作乱的罪魁；还有对蚩尤的种种谤词，如“贪虐”、“凶暴”、“无道”之类；更有形象上的妖魔化，称蚩尤“其状率为兽形”，是“有首无身”的“饕餮”。这种对蚩尤的妖魔化当是从西周开始的，周以黄帝为始祖，论定黄帝的绝对正统，正是为了确证周的绝对正统，黄帝的对立面蚩尤于是便成了是“邪恶”的化身。然而，在较为原始的传说中，并没有这种诋毁性的说法，如《山海经》里只说蚩尤失败、被杀，并没把他说成恶魔。本来么，黄帝、蚩尤之战（也如同炎帝、黄帝之战），只不过是远古华夏的两大氏族部落之间的大冲突，是无所谓一方为正义，另一方为邪恶的。

　　记得上个世纪90年代，上海的舞台曾上演过一出大型舞剧《太阳部落》，据报章称，它演的是轩（即黄帝轩辕氏）伐蚩（尤）的故事，表现“对代表人类落后和罪恶的势力的争斗”云云。当时笔者就颇不以为然，还有些反感。不过后来也想明白了，对那舞剧的编导而言，按照过去正统史官“成者为王败者寇”的思维和叙述来编戏，省力、讨巧而且安全，除此之外，还能指望他们什么呢？

　　十多年前，笔者写过一篇《蚩尤酋长》，我在文章中说：

　　“写这一篇为蚩尤酋长翻案的文字，是想表明自己对至今为然的‘正统’观念的怀疑和不认同；同时还想表达这样一种见解：失败的英雄是可以并且应该尊崇的，不屈服于威权的抗争精神是天然合理而又弥足珍贵的。

　　“然而，我并不偏执地认为：蚩尤比黄帝更好，‘历史’的选择应该是蚩尤而不该是黄帝。不，我从没有这类想法。事实上，我甚至想到蚩尤比黄帝可能多一些性格上的弱点。在我的心目中，黄帝、炎帝和蚩尤虽是远古不同氏族部落的酋长，又同样都是华夏的先祖。所以，当我说自己是‘炎黄子孙’时，我不会忘记我也是‘蚩尤子孙’”

　　在这文章中我只说“我也是‘蚩尤子孙’”，当时我不敢把自己的这个想法，妄加给别人。现在看了那部电视片，发现那位为蚩尤守墓的村民，还有他的乡亲们，发现有学者以及当地干部，都认同蚩尤这位远古华夏的失败的英雄。更重要的是，在那部电视片的结尾处，还有这样一个明确的表述：黄帝、炎帝和蚩尤都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好了，现在我可以在“我”的后面加上一个“们”字了。

　　如今，各式各样“公祭”活动，搞得不亦乐乎，除了黄帝、炎帝，孔子、包公，甚至还有伏羲、女娲……真可谓是“猗欤盛哉”！那么，被认同为“人文始祖”的蚩尤，是不是也要加入到“公祭”中来呢？笔者的想法是：最好最好不加入。蚩尤不属于庙堂，从来就只属于民间，记在平民的心里，“祭”在无祭之中，这就足够了；又何须香烟缭绕、钟鼓鸣奏、鞠躬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