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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留下了良心——追记全国人大代表郑成思
2007年3月5日 14:13
选稿:上官贤  来源:东方网  作者:杨俊  

  今天,十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开幕。当我坐在电脑前浏览会议即时消息时,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心里,想起他,心头不由得一阵阵痛楚。他的名字叫郑成思,十届全国人大代表,去年9月10日他走了,永远地走了,走在了全国人大代表任期内。

  我与郑先生并不相熟,初次见他,是去年三月初在十届人大四次会议上海代表团全团审议“十一五”规划纲要草案的会场。一个瘦弱老人坐在第一排,一直认真地听着别人发言,时不时用笔记录着什么,有时候托腮沉思。会议进行到一半,老人举手发言,一口漂亮的京片子,声音不大,却吸引了全场,有些坐在后排的代表不由得向前欠了欠身子。

  他说:“刚刚去世的王选院士曾经对我说过,他不愿意去申请专利,因为现在的环境没有办法很好保护他的发明!”一句话,让会场的空气有点凝结。他接着讲了王选院士曾经的遭遇——为了维权,王选生前打过10个发明专利官司,但是一个也没有赢。而昆山的“好孩子”童车也曾经打过14个发明专利官司,虽然都赢了,但是他们花在官司上的钱是1500万元,获得的赔偿却只有500万元,而且迟迟不能兑现。

  他继续说,他自己也打过专利官司,虽说是赢了,但心里十分不舒服,因为是学生免费代理替他打的官司,不然他的收支还是不能平衡。“也就是说,现在即使发明人在专利官司中赢了,也只是赢在一张纸上,侵权人的侵权成本太低,足以让他一次两次三次地侵权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现在有些民营企业不愿意投入太多人力、物力、财力去创新,我创新出来的东西不能被好好保护,我那么累地去创新干嘛?直接拿别人的发明去赚钱不是更容易?”

  “十一五”规划纲要中突出了大力推进自主创新,国家提出要建设创新型国家,但是,能够不断创新的基础,是必须有一个保护创新的环境。他建议应该把知识产权保护内容写入“十一五”规划纲要,“不要让更多的发明人像王选那样,带着遗憾走了……”

  振聋发聩的字字句句让人难以相信是出自一个相当瘦弱的老人之口。查阅代表名册才知道,他就是中国法学界大名鼎鼎的郑成思院士,中国知识产权界的大师,中国社会科学院知识产权中心主任。

  会散了,表演艺术家奚美娟代表对我说,每年,郑先生的发言都是大家特别期待的,他每年认真准备而来,从来不说客套话,说一句是一句,句句讲问题,句句发自肺腑。奚美娟说:“郑成思先生身上有种风骨,是中国知识分子的良心。”良心,的确,那样的发言不仅仅是履行代表职责,还有良心。

  再次见到郑先生,是在人民大会堂全体会议进场前。他不是“明星”代表,没有记者围着,他很安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上网查询着资料,不时喃喃自语。上海著名新闻摄影记者陈正宝抓拍了他的侧影,没有去打扰他。陈正宝告诉我,郑先生身患重病,很虚弱,不要去打搅他了吧。

  没料想郑先生起身时我们正好与他打了个照面,于是有机会交谈。我说,我把他的观点写成了文章,发在了报纸的头版头条,反响很好。郑先生开心地笑了,说“谢谢您!很抱歉因为身体原因,我没有住在代表团的驻地,下回您能给我一份你们的报纸吗?好让我拜读一下。”真诚的语言让我心里暖暖的。握手告别时,郑先生用力的手很瘦,身体有点弯,我的鼻子直发酸。

  最后一次见面是有天中午在京西宾馆的边门。为了把报纸给郑先生,我天天在包里放着那份小心折好的报纸,由于我连续好几天去别的地方采访,一直没有遇到他,那天中午终于在他离开京西宾馆前找到了他。我恭敬地递上了报纸,郑先生笑着双手接了过去。我们又握手,他突然说:“真遗憾,我们本来可以聊一聊,不过这会儿我得回趟医院。谢谢您!我会好好读一读。”

  郑先生走了,瘦弱的身子有点弯,左手拿一叠资料,右手拿报纸,渐渐淡出了我的视线。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心有点往下沉,一直想,如果明年有机会,一定找他聊聊……

  去年9月的一个傍晚,我翻开《财经》杂志,猛然看到了“郑成思院士去世”的消息,整个人木在那里良久。我给陈正宝发了一条短信:郑成思先生去了。几秒钟后他回:一个好人去了。眼泪,猛然滑下。

  去年9月14日,《南方周末》发表了《教师节,痛失大师郑成思》的文章,文章中说——

  郑成思生命中的大半光阴都烙上了中国知识产权制度的发展印迹。

  1979年,多数国人不知知识产权为何物时,郑成思翻译《各国商标法概要》,把知识产权制度首次引入中国。

  1984年郑成思出版了国内第一部知识产权专著《知识产权的若干问题》。他翻译出版的《专利法基础》和最先发表的关于专利制度和商业秘密保护的论文,成为1985年中国第一部专利法的基石。

  1994年4月,谈判持续了八年之久的《与贸易相关的知识产权协定》(简称“T RIPS协定”)正式签订。不出半年,郑成思撰写并出版了世界上第一本解释该协定的著作———不仅把协定翻译为中文,还加上自己对相关条款的注解。这本小册子成为当时中美知识产权谈判中方代表团人手一册的读物。在那轮谈判中,郑成思是中方的法律顾问。

  因为他对“T RIPS协定“的研究很深入,在谈判中击退了美方提出的超越或者违反协定的要求。那轮谈判过后,美国商务部官员到访中国,曾“点名”想和郑成思见面,谈有关知识产权保护的问题。

  2006年5月19日(也就是去年全国“两会”结束后不久,本文作者注。),社科院的博士论文答辩会上,郑成思悄悄离开了,没有参加完其他博士的答辩。见他的人说,“他已经支持不住了”。

  2006年5月26日,郑成思第二次站在中南海的讲台上。此时距离他被确诊为癌症晚期已有一年。家人告诉记者,确诊时,病魔已经折磨了他整整八年,但医院一直没有查出来。此外,还有大大小小的各种病痛一直折磨着这位学术泰斗。“都没地方动刀子了。”他的夫人说……

  读着这样的文章,眼前浮现出郑成思先生在人代会会场上声音不大却振聋发聩的发言,那种直达内心的痛楚,几乎无法用言语或者文字表达。

  中国知识产权文化的启蒙者郑成思走了,永远地走了,他留下的,除了毕生学术研究的心血结晶,还有良心,中国知识分子的良心,一个人的良心。

    在这个特殊的早春时分,在这个充满了观点、呼吁、批评,集智纳言的三月,让我们向郑成思们致敬!让我们向责任致敬!让我们向良心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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