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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名女诗人为何被恶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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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稿:安若溪  来源:新华论坛  作者:王珂      2006年9月19日 09:33
 
  【缘起】:中国女诗人赵丽华的诗作最近在不少论坛被转载,并被网友戏称为“诗坛芙蓉”,大量网友通过仿写其诗歌的形式表示嘲笑之意,本文作者感慨:网民,只有网民,才是敢于直面诗坛恶习,纯洁诗风,为新诗的健康发展保驾护航的动力。

  公元2006年9月是中国新诗坛真正的“黑色九月”,是百年来中国新诗人最倒霉的日子,也是最受大众,严格地说是网民,更严格地说是网上“诗歌愤青”,“恶搞”甚至“羞辱”的多事之月。

  先是“诗人”老巢被卷入“桃色新闻”,被一年轻女演员在博客中“含沙射影”。此事在网上引发轩然大波。我是专业的新诗研究者,曾有“为诗消得人憔悴,衣带渐宽终不悔”之志,与老巢在2006年端午节鼓浪屿诗会上握过一次手。近年我强迫自己“进入角色”,远离诗坛,躲进学坛,潜心修道,埋头学问,推崇“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冬夏与春秋”,不再过问诗坛事,十年如一日,竟获得了“诗坛隐士”的名,当然不会去留心诗坛“八卦”。听诗友讲到老巢“出事”了,尽管他与我并无交往,但是出于对诗坛的关注,也出于对有“握手之交”的诗友的关心,我还是每天上网关注此事的来龙去脉。原来网上报导的不是诗人老巢,而是导演杨义巢被肖琼指责暗示女演员以性交易换取片中角色,杨义巢“愤”起反击。虽然肖琼博客文中指名杨义巢是诗人,但是他并不是以“诗人”身份而是被“导演”身份被“指控”的,网友的留言也很少攻击“诗人”,针对的都是“导演”。我松了一口气,感叹幸好没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如果他是以诗人身份被“指控”,新诗人的整体形象都会受到影响,他的诗写得好坏在此不做评论,单是他的诗人身份,特别是他还是一家诗歌刊物的“主编”的身份,足以让很多人,特别是不了解诗坛真相的人和歧视新诗唯恐诗坛不乱的人找到借口。在世纪之交,就有人公开宣称“新诗是百年之骗”,这个观点差点砸了我这个新诗教授的“饭碗”,有的人就认为大学中文系只能有古诗教授,新诗教授是南郭先生,应该驱逐出校园。幸好我同时还是文艺理论教授。现在如果一个诗歌刊物的总编被卷入桃色事件,新诗教授也很容易被人攻击为“白天教授,晚上野兽”。因为近年诗坛流行“下半身写作”,很多诗人、诗评家都被大众误认为是“开放人士”。不管新诗人士多么“放浪形骸”,但是与演艺圈人士相比,诗坛在“情色”方面肯定是小巫见大巫。诗坛甚至根本没有演艺界的以色相换角色的潜规则,原因是在“饿死诗人”的时代,诗人手上根本没有可以交换的东西。目前中国新诗坛正处在混乱危机时期,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灭顶之灾。

  正当我为诗坛不会因为杨义巢事件声誉受损,觉得自己可以重新钻进故纸堆研究新诗是如何生成这一学术问题的时候。昨天(2006年9月14日)我在网易上偶然看到了一条令我不得不重新关注的诗坛“八卦”,甚至不得不出“关”写这篇非学术文章的消息。标题是《著名女诗人遭恶搞被网友称为“诗坛芙蓉”》,全文如下:

  中国女诗人赵丽华的诗作最近在不少论坛被转载,并被网友戏称为“诗坛芙蓉”,大量网友通过仿写其诗歌的形式表示嘲笑之意。现摘录赵丽华老师部分诗作如下:《一个人来到田纳西》:毫无疑问/我做的馅饼/是全天下/最好吃的。《傻瓜灯——我坚决不能容忍》:我坚决不能容忍/那些/在公共场所/的卫生间/大便后/不冲刷/便池/的人。《我爱你的寂寞如同你爱我的孤独》:赵又霖和刘又源/一个是我侄子/七岁半/一个是我外甥/五岁/现在他们两个出去玩了。《巴松错》:莜麦菜还小/就可以吃了/后来丝瓜结了/可以每天去摘。《我发誓从现在开始不搭理你了》:我说到做到/再不反悔。《摘桃子》:诗人们相约去北京西郊摘桃子/问我去不去/我说要是研讨我就不去了/但摘桃子好玩/远胜过赏花。武侠题材的系列组诗:《张无忌》(一):张无忌/和他太师父/张三丰/学过一些/太极功夫/接着练会九阳真经/和乾坤大挪移/他研习圣火令上的武功/用了一天一夜/后来他又得到了/武穆遗书和九阴真经。《张无忌》(二):张无忌和赵敏接吻/赵敏把张无忌的嘴唇/给咬破了/有关这一吻/电视上处理的比较草率。作者简介:赵丽华,曾在《人民文学》、《诗刊》、《诗选刊》等各大报刊发表大量作品。作品收录各个诗歌选本。2001年先后担任全国文学最高奖“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评委,担任全国“柔刚诗歌奖”评委,担任《诗歌月刊》全国“爱情诗”大奖赛评委及全国“探索诗”大奖赛评委等。个人荣获河北省文艺振兴奖、河北省作家协会奖、中国诗歌学会奖、“诗神杯”全国新诗大赛金奖等。出版个人诗专集《赵丽华诗选》、《我将侧身走过》,合集《九人诗选》、《中国实力女诗人六人集》等。主编《中国诗选》、《中国女诗人合集》等。网友仿写:《忧伤》:赵丽华老师/在美国/是知名的诗人/而我呢/独自忧伤。作者:无名小卒:拜读/大作/循声/而来/惊为/天人/原来/我也可以/写/诗。作者:水木清华:诗/好诗/坏诗/长诗/短诗/水母娇客joke诗/通通/不如/你的/丽华/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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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丽华:女,1964年生于河北省霸州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人、国家一级作家、《诗选刊》社编辑部主任。出版个人诗集《赵丽华诗选》、《我将侧身走过》等,曾在《人民文学》《诗刊》《诗选刊》等各大报刊发表大量作品,作品被收进各个诗歌选本。与郁葱合作主编《中国诗选》、《中国年代诗歌大展》等。曾获河北省文艺振兴奖,中国诗歌学会奖“诗神杯”全国诗歌大赛一等奖等。现居河北省廊坊市。
  
  和老巢一样,赵丽华和我也只有“握手之交”。2001年11月曾在北京香山饭店参加过一个诗会,听过她的激进发言。2004年在河北廊坊开的“牛汉诗歌研讨会”上,我俩礼节性地握了一下手。后来她还寄送过诗集给我。我想九月是我的“握手之交”的诗友和新诗的“灾月”,是多事之秋。我便放下论文写作,关注此事。我最先读的是《著名女诗人遭恶搞被网友称为“诗坛芙蓉”》标题下的一段加框的文字:“丽华的诗歌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她发现和捕捉到生活中像烟一样轻盈的那些东西,语言亦松弛到自在飘忽状态,内在的诗意却被悠然守定。――刘亮程。”作为一位职业的诗歌评论家,我对这段话是相当抵触的。我写过数百万字的诗歌评论,没写过一段这种“高度肯定”,准确点说是“吹捧”文字。近年诗坛诗人之间相互吹捧成风,评论家几乎都成了吹鼓手。我马上想这段颇有哥们姐妹义气的文字。肯定会遭到想在鸡蛋里面挑骨头的网上“愤青”的“恶搞”、“怒骂”。读了这则消息后我点开了“相关链连”《专家评论赵丽华的<一个人来到田纳西>》。仍然是一段“吹捧文字”,这位专家很聪明,没有署名。我写这类文字一向使用笔名王一笑,但是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为了让大众知道什么是今日诗坛真正的“专家”(至少是职业上的,如诗歌教授),我坚定地署上了真名王珂。我认为这篇“专家评论”的作者不敢署名,连笔名都不敢署,说明他并不是真正的专家。我还看了一批文中所称的“专家”对他的评价,严格地说,这些都是诗人,甚至有些是著名诗人,如车前子、郁葱、安琪、格式等,中间只有一位既是诗人又是诗歌博士,诗坛老中青十多位诗歌教授没有一个出现。我最后读的是网友们的评论。网友评论相当踊跃,当天就多达900多条,第二天13时47分(我写文章的此时)达到1272条。不但把诗人赵丽华说得一文不值,而且把诗歌评论家,甚至整个新诗都骂得“狗血淋头”。如第一条发表于2006年9月13日22点52分34秒,也是采用诗的格式写的:“天哪/我拷/原来把一句话/排成多行/就可以/叫作诗/谢谢/丽华/婆/婆。”到15日13时50分,这条评论的赞成者多达331人,反对者只有4人。9月14日20点5分21秒的评论是:“《真恶心》:真恶心/要是那样算诗/以上所有网友的回复/以下所有网友的回复/都是诗/包括我的。”9月14日23时47分59秒的评论是:“诗人/恶心/专家/更/恶心。”

  我也完全可以被称为诗歌“专家”,是被网友攻击和恶心的对象。万箭齐发,万箭穿心,我却没有“痛”只有“爽”。我破了我的上网史上的纪录,第一次读完了一则消息的所有网友1272条评论,网友还在继续跟帖,我还准备读下去,并且会收集起来。这可能是网络时代参与者最多的一次“诗歌事件”,也是百年新诗史上第一次诗人与读者的规模最大的一次“交锋”,是诗人受到最多人的“大围攻”,是第一出诗人与读者上演的“狂欢”闹剧,一出非常有意义的喜剧。读网友的评论,我产生了很多感慨: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专家的眼睛是盲目的。人民是正直的,胆子是大的,专家是虚伪的,胆子是小的。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网民,只有网民,才是敢于直面诗坛恶习,纯洁诗风,为新诗的健康发展保驾护航的动力。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少有自知之明的诗坛人士应该警醒了。

  网友的评论让我感到“爽”!不仅是因为他们当了《皇帝的新衣》中的那位小孩,说出了诗人和诗评家因为怕得罪人不敢说的真话。近年诗歌评论界正不压邪,即使有的人不怕得罪人,却怕批评同行会招来“同行相轻”的指责而不愿凭着艺术的良心说话。上个世纪80年代新诗繁荣,与当时有谢冕等人格高尚,业务又过硬的诗评家的保驾护航休戚相关。目前新诗评论界太缺乏敢说真话会话行话的评论家。还因为很多网友以诗的形式留的评论相当精彩,完全是优秀的诗作,甚至比“消息”中赵丽华写的那些诗都更像“诗”。我过去认为在物质主义流行的时代,既没有富有诗意的生活,更不可能去学习语言,所以不可能写出有“最高的语言艺术”之称的诗。但是很多网友的评论让我发出感叹:“好诗在民间”,“好诗人也在民间”。
  
  身为新诗研究专业人士,通过这个事件我得到的更多是反思:

  目前中国急功近利的思潮正在泛滥,“饿死胆小的”成为国人的口头禅。而且中国正处在“广告人为王”的广告时代。如同广告人的狂言:“给我足够的经费,我可以让石头当上总统。”在这样的时代,“诗外功夫”显得格外的重要,静心诗艺潜心创作的诗人根本没有那些擅长“炒作”、“交际”的诗人“走运”,因此后者在诗坛上的“名气”远远大于前者。新诗坛长期形成发表作品的“潜规则”:诗作能否发表,并不完全取决于诗作的质量,名气、关系和诗的质量都需要,甚至前两者,特别是名气是最重要的条件。这也是目前文学史或诗歌史选择诗人或诗作入“史”的潜规则。这导致很多诗人本末倒置地致力于“诗外功夫”,通过拉帮结派当领袖、充当某种新术语或新理论的发明者,甚至当诗刊诗选的总编,请名人,特别是名诗评家写评论,甚至不惜自我吹捧等“非诗”手段“炒作”自己的名气。令人遗憾的是,这种投机取巧的人在当今时代竟然很“走红”,成为“著名诗人”,不仅诗作满天飞,而且还真的被那些二三流的诗歌史撰写者写进了诗歌史。他们并不真正了解诗坛真相,写诗歌史时通常只看流行诗刊、诗选,只关注诗歌运动流派,只听诗人口号宣言。那些潜心诗艺的人反而得不到应该有的重视。当代文学史家北京大学教授洪子诚在2005年10月上海举行的“诗意城市:上海先锋诗歌研讨会”上的发言颇能说明这一点。他说:“在诗歌圈外的人看起来上海的诗歌不是太景气,印象里头上海和诗歌好像离得都比较远,好像上海也不重视诗歌——另外上海诗人个性都比较强,都有点自负,不能够成为真正的‘拉帮结派’,而且也拒绝对他们的作品作就像我现在所作的对他们进行整体性的概括,但是在当代中国以运动为主要特征的诗歌环境里头,他们的名声也因此受到损害,影响力也受到一些削弱。”在“乱世出英雄”的广告时代,特别是在最近20年,很多“著名诗人”都是搞“运动”起家的。这种“终南捷径”令很多本不屑于走这些歪门邪道的诗人吃亏不少,有的人也受不了名利的诱惑成为了诗歌运动的“健将”或者诗坛上的“交际花”。女诗人安琪在2004年7月6日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召开的“世纪初的中国女性诗歌研讨会”上,坦言她近年热衷于编诗选,提术语,搞“命名”,甚至讲主义的原因。正是因为目前很多诗歌史太重视群体的运动,诗歌史只是诗歌流派、诗歌思潮的历史,轻视个体的诗人在诗坛的默默无闻的耕耘。她甚至还质问主持会议的诗歌理论家吴思敬先生:“难道当前的诗歌史不就是这样写的吗?如果诗歌史不这样写,我们还会这样自我炒作吗?”安琪的发言及质问确实很偏激,她忘记了当前诗歌理论界还有一批很正直的理论家。但是她的说法也有一定的依据。当前一些诗歌史,特别是一些大学的现代文学史教材中的诗歌史的作者是极不负责的,其中绝大部分作者根本不是专业的诗歌研究者。目前在新诗评论界,无论是学院派评论家还是江湖派评论家,绝大多数是屈从于名气、人际、权力和金钱的“广告人”。我专门从事新诗研究20多年,也颇有从事新诗研究半个多世纪的洪子诚的同感。在当代中国以“运动”为主要特征的诗歌环境里,新诗坛沦落成一个赤裸裸的名利场,诗歌的艺术之争常常变味为“话语权之争”,如近年的知识分子写作与民间写作之争。诗人主要不是依靠自己的诗作出名,而是依靠“诗歌运动”。识时务者为俊杰,在这样的“非诗”生态中,一些优秀的诗人类似被逼良为娼,走上了过分“炒作”的邪路。不仅严重危及自己的诗歌前途,很多诗人名气越大,诗写得越来越差,甚至不得不搁笔。还严重影响了新诗的发展,败坏了新诗的声誉,读者只能读到“著名诗人”的坏诗,自然以为新诗不过如此。无论是赵丽华的“作者简介”还是“专家”的评论,都可挤出水分。如作者简介中的很多“评委”都是民间的,甚至是小圈子的,并不具备权威性。但是不可否认,赵丽华确实是“著名诗人”。但是今日诗坛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多元时代,她的诗,特别是网上所举的几首诗,不仅不能够体现目前中国女性诗歌的创作水平,更不能代表目前中国新诗的创作。网上所列的“专家”评论,更不能代表目前中国新诗理论界的水平。即使赵丽华可以以“诗人”的身份立世,那些专家的“诗论家”身份就令人怀疑。当然其中也有极少数优秀者,如新诗博士唐欣。他的那段评论也不完全是“吹捧”文字。

  我以新诗教授的名义说句自以为“公正”的话,对“知名诗人”赵丽华的诗作出以下“鉴定”:如寓言《小马过河》中小马的感叹:“河水既没有牛伯伯说的那么浅,也没有小松鼠说的那么深。”赵丽华的诗既不像刘亮程、格式、安琪等人所说的那么好,也不像网友们“恶搞”的那么坏。我统计了一下网易的网友评论,共1272条,为赵丽华辩护的不到10条,“恶搞”甚至“乱骂”的多达三分之一。这对赵丽华,特别是诗人赵丽华来说也是不公正的。此时,我想质问那些平时把赵丽华吹上天的诗界人士躲到哪里去了,那些自称是赵丽华的“密友”、“挚友”、“知己”、“知音”躲到哪里去了?害得我这位只有一次“握手之交”的“诗坛隐士”路见不平,拔“笔”相助,不得不出来说几句公道话。

  我认为网上这几首诗除《摘桃子》一首外,其它的确实很失败,被网友“恶搞”有点“活该”。但是赵丽华确实写出了一些好诗。如近年由于很多世俗女性主张“学得好不如嫁得好”,“女为悦己者容”这一传统思想在现代中国被“发扬光大”了,推崇“女为己容”的知识女性可以把爱情视为白日梦,却无法逃脱尘世的烦扰,也不得不直面现实的生活。这正是今日女性,特别是以诗人为代表的知识女性的真实生态。赵丽华发表于《都市》2003年第1期的组诗《事实胜于雄辩》呈现的正是21世纪的绝大多数女诗人,特别是20世纪70年代以前出生的女诗人,生活在世俗化与精神化的对抗与和解中的真实状况:“除了这朵花要开/再也看不到别的了”(《大多数人都活得不容易》)。“我会不会把我当成你”(《如果没有镜子》)。“肉体尽可能热一些/内心尽可能冷一些/这样可以不盗汗/这样可以不吹空调/这样可以不背包袱//这样可以多说几遍/‘这样是真的不可以!’”(《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柳树一直以为和不远处的杨/树/是纯粹的同志关系/但那天柳树做梦/梦到杨树抱她/再看到杨树/她就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仿佛什么事/真的发生过。”(《或许真有爱情》)。这组诗在内容上应该是一流的,在语感上也是优秀的,在语言上却是粗糙的。
  
  赵丽华的很多诗确实太口语化了,太缺乏使用剪刀与磨石的意识和能力了。当然,这也可以认为是一种诗歌风格,甚至是近年众多诗人追求的“口语诗”风格。20年前,当诗坛流行以口语诗为代表的“自白诗”时,还在上新诗研究生的我就认为这是一股“逆流”,会祸及新诗的健康发展。在近20年的诗歌理论中,尽管我坚持诗体、诗风、诗派以及诗的语言方式的多元性方针,但是我更偏爱意象诗,主张诗的语言至少要写得美。中国普通民众的诗歌观念主要来自古代汉诗,唐诗宋词的影响根深蒂固。古代汉诗在内容上追求“言志抒情”,要求写崇高的志向和健康的情感。在形式上追求美,如陆机在《文赋》所言:“诗缘情而绮靡”。在写法上追求“诗出侧面”,如刘熙载在《艺概》中说:“山之精神写不出,以烟霞写之;春之精神写不出,以草树写之。”在表达效果上追求“无理而妙”,在语言上追求“诗酿而为酒”。可以把这种诗歌观念总结为:诗是间接地抒情言志的,在内容与形式上都追求美的精致的语言艺术。新诗是以反对甚至彻底打倒崇尚经典的古代汉诗的“造反者”角色登上历史舞台的,坚持的是反传统立场。这种“出生”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新诗是一种缺乏经典,甚至抵制经典化的特殊文体。新诗孕育诞生的19世纪末20世纪初,正是中国全方位发生巨大变革的特殊时代。清末的“诗界革命”和民初的“白话诗运动”都不是纯粹意义上的文体革命,而是巨大的反传统运动,打破包括汉诗格律传统在内的一切传统的极端风气盛行。新诗生长于“革命”受到极端重视的乱世,既有高度的严肃性、精英性,更有强烈的时代性、平民性、世俗性、青年性、先锋性。新诗具有平民诗歌与通俗诗歌的性质,甚至过分强调通俗性和社会性。新诗革命的领袖们的理想是赋予普通人写诗的权力和能力。这也是百年后我这位新诗教授的诗歌理想,但我的新诗观念是:“诗是艺术地表现平民性情感的语言艺术。”这更是包括赵丽华在内的今天很多诗人,特别是非学院派的民间诗人的理想。如同新诗革命时期新诗人热衷于采用口语俚语写诗,赵丽华们打破中国诗歌数千年的“诗家语”传统,采用原生态的语言写原生态的生活,这个行为本身是无可厚非的。错的是赵丽华们走了过分口语化的极端,受传统诗歌观念巨大影响的网友们又走了另外一个极端,针锋对麦芒,著名诗人被恶搞的事件也就自然发生了。

  1987年诗坛自白诗或口语诗,也称为“生活流”的诗歌泛滥,被贬低为“口水诗”,我撰文称写自白诗和读自白诗都很难,如果写普通诗,甚至意象诗的诗人是一个诗人,写出好的自白诗的人至少是一个半诗人,如果说读普通诗的读者是一个读者,读自白诗的诗人至少应该具有一个半读者的水平,因为要从于无声处听出惊雷,要从平凡中见出伟大,甚至要“无中生有”或者“黑白颠倒”,从白开水中喝出甜蜜味来,需要读者细读多读,甚至是“品诗”而不是“读”诗。网友们成长并生活在消费文化泛滥的读图时代,“网上冲浪”采用的是一目十行跑马观花的读图方式而不是字斟句酌的读字方式。即使是好诗也因为没有反复细读无法品出诗味,更不可能透过诗的表面看到诗的本质。如赵丽华的《摘桃子》,如果采用新批评的读诗方式细读(close reading),完全可以读出诗味来。现代艺术及现代诗歌追求的两大境界是“睿智与幽默”,这首诗也可以显示出赵丽华的并不是如绝大多数网友结论的“头发长诗艺短”的诗人。她深刻地讽刺了当今流行的诗歌研讨会的无聊,呈现出诗人强烈的主体意识和自我意识。如果把桃子与花当成意象,更会读出很多意味深长的东西,如花中看不中用,花在中期,桃子在收获期,喜欢摘桃子而不喜欢赏花,说明了人对现实生存和当下生活的重视,甚至可以上升到对近年颇有争议的“生存问题是否中国人的最大问题”等政治问题和“诗人是否应该是高蹈的诗人(精神贵族)”等诗歌问题的深刻反思。甚至还可以如同当年把舒婷的《致橡树》的思想性拔高为女性主义的宣言书那样,把《摘桃子》拔高为是今日中国知识女性的物质主义的宣言书。半个世纪前,女权主义者弗吉利亚·伍尔夫就宣布女人应该有“自己的房间”,中国当代女诗人赵丽华对桃子的渴求如同美国现代女小说家弗吉利亚·伍尔夫对“房间”的追求,也具有女权主义的意味。……当然,网友们绝对不可能像我这样,在写学术论文的心态中冷静分析,甚至“无线上纲”地过度“阐释”赵丽华的“诗”。

  百年来新诗人的公众形象一直不佳,甚至声誉扫地。年轻人的浮躁、偏激、自负、无知、盲目甚至投机、从众心理一直影响着新诗的健康发展。20世纪中国青年诗人无知而狂妄、浮躁与激情和浪漫主义的一些极端观念不谋而合并再度极端化,再在特殊时代的革命热情的催化作用下,更是凭着情绪的力量和观念的独创性写诗做人。这在假病流行的广告时代和无诗艺检测标准与缺乏敢仗义执言,长期表现出胆怯的沉默的诗论家的特殊时代,确有效果。20世纪自由体诗几乎是激进的年轻人的专利,常常沦为急功近利的年轻人显示新潮、展现个性、获得浪名,甚至谋取功利的终南捷径。年轻人的偏激自负主要起源于对诗歌传统及文化传统的无知,对汉语诗歌传统的极度轻视和对外来诗歌的过分盲从,对青春激情和人的创造力的迷信,对诗的革命性及改造社会的力量、诗的自我宣泄职能与游戏职能和诗在艺术中的以追求自由为本质特征的先锋性的过度迷恋……20世纪20年代初邓中夏在《新诗人的棒喝》中说有的青年“什么都不学,不研究正经学问,只学做新诗,最近连长诗都不愿做,只愿作短诗。”40年代初施蛰存在《文学之贫困》中说:“文学家仅仅是个架空的文学家。生活浪漫,意气飞扬,语言乏味。面目可憎,全不像一个有优越修养的样子。”这也是20世纪众多青年诗人,特别是80年代中后期大陆民间的一些青年诗人的真实写照。他们以反传统、反文化、反伦理甚至反语言为由,故弄玄虚,招摇撞骗,破坏欲强,自称没有乱七八糟的使命感,只对抽烟、喝酒、跳迪斯科、性爱感兴趣,甚至有时还酗酒、打架。虽然有的诗人确实有一定的才气,也写出几首好诗。但是中国是一个强调人品与文品高度和谐统一的礼仪之邦,强调论资排辈和已有秩序的稳定,因此他们在大众中和在诗坛都声名不佳。与时代社会过分抵触,使他们不得不承受过多的非诗的压力,很多人不得不为最基本的物质生存奔波,严重分散了他们创作诗歌的精力,使他们才气早衰。

  但愿这次著名诗人被恶搞事件能够给诗坛带来反省,诗人会注重公众形象,诗评界会有些“行业自律”,诗评家会重视“职业操守”……总结为一句话:新诗要重视中国国情,新诗从业人员要自尊、自爱、自强。

  王珂(1966-)男,重庆人,文学博士,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首都师范大学中国诗歌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主要从事现代诗歌文体学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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