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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廉价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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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稿:上官贤  来源:东方网  作者:刘绪源      2007年2月12日 1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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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在“文革”后期,上海的一些剧作家常被招集拢来,“集体创作”一两个配合形势需要的戏,有话剧,也有先是话剧然后再改成电影本子的。但因为是从政治需要出发,或曰“从概念出发”的,说教味很重,所以观众很少有真正感兴趣的。组织者也想提高创作质量,有一次就请老导演谢晋来给剧本提意见,还希望以后由他亲自任导演。听说那次谢晋谈了不少,别的我都忘了,有一点却一直记到现在。那个戏里的“走资派”(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为了给“造反派”栽赃,要自己的秘书把手臂砸断,然后截肢,然后说是造反派打的。这成为戏里的一个高潮,秘书的犹豫和反悔也牵动了不少人的心,大家都看好这个情节。但谢晋说:“这个情节不好,这是制造廉价效果。”

  我当时听过传达,心里很震动。我能感觉到他说得有理,但不知理在哪。所以我只能佩服他的辨别力,很希望自己今后也能够迅速辨别廉价与否。而因为不解,多少年来,凡有作品过眼,我总在体察和思考这一点。现在,半生已逝,我忽然发现,自己有些明白了。

  促成我豁然开朗的是浙江一位研究生的来信,她问,为什么我在那本《儿童文学的三大母题》的专著中,写了“爱的母题”、“顽童的母题”、“自然的母题”,却没有“死亡”的母题呢?此前,也有儿童文学界的朋友提出,我何以没有专门列出“苦难”的母题?关于儿童文学中“死亡母题”的思考,前不久已经有了一些争鸣的文章了,可见,有不少同行已在考虑这一问题。但我对这一问题,却确实不是遗漏,而是有自己的想法。

  在《儿童文学的三大母题》中,我其实还是说了这个问题的。我认为,成人文学的三大永恒主题——爱与死与自然,“对于儿童而言,在他们的欣赏范围中,恐怕只有''自然''这个主题备受青睐;而''爱''和''死'',尽管也为他们所关怀和涉猎,但毕竟同他们的生活和心理有很大的距离,难以成为他们审美观照的主要对象”。我又说,“随着儿童的成长,随着青春期以及后来更漫长的人生岁月的到来,儿童的心理侧重必然会发生移位和变更。他们对于''母爱''的关怀渐渐转向了''情爱'',他们对于未来的遥望则渐渐被越来越沉重的现实感所淹没,以至被''死''的忧虑所替代。这就规定了在文学审美中,儿童文学的母题向成人文学的永恒主题演变的轨迹。而青春期的文学,表现少男少女''分裂时期''的作品,就正处于这种母题转变的临界点……”

  也就是说,在我所划分的那个粗线条的框架中,“死亡”还不应成为儿童文学的一个“母题”,它还不能与“母爱”“父爱”相并列,我觉得它应当从属于“爱的母题”之中的“父爱型”,是它下面的一个分项。因“父爱型”作品既体现成人对儿童的爱,这种爱又不回避生活的沉重和严峻,此中当然包括了“死亡”和“苦难”。这并不是说儿童文学要一味回避它们,只是,它们在整个儿童文学中的比例,不可能那么大;它们在创作上,也有些特殊的难度,不能不引起创作者的特别注意。

  事实上,对于成人文学来说,死亡和苦难也是一个复杂的课题。由于死是人生的大限,没有人能够逃脱死的痛苦;苦难又是直接诉诸人的感观的,所以它们的强烈程度往往要超过其他描写。但人不能老是谈论死,人类的智慧和文明的一个重要成果,就是人可以超越死之恐惧而生活,人能暂时避开这个话题,能利用它的积极面(如海德格尔的哲学思考)而不在此中沉沦。所以,优秀的成人文学善写死亡与苦难,却不一味在此渲染,而最终能给人充实的审美体验,使人更加热爱生活。如古典雕塑《拉奥孔》所体现的“不到顶点”(请参阅莱辛的同名论著和王朝闻先生相关的散论),就正体现了这种人生与艺术的智慧。

  对于儿童文学来说,动辄展示死亡与苦难,无异于拿“麻胡子”吓唬孩童,效果虽然会出乎意料地强烈,但离真正的文学艺术的距离,也会出乎意料地大。儿童的心更为单纯,它们更易被攫取,他们所受的暴力刺激将永远铭刻在稚嫩的心底,他们还没学会淡忘,他们几乎没有解药!所以,真正爱儿童的作家艺术家会在这些方面投注更多的智慧和心力,而古今中外名作中的成功例子也是并不少的。我认为最成功者之一,就是新美南吉的《去年的树》,在这个优美的童话中,暗含了“死”的意象,却使儿童得到了极大的审美享受。

  于是我明白了当年谢晋的意思。是的,离开了生活依据与情节的必然性,拿些死亡、苦难、残疾、迫害、虐待(现在则又加上性)来作渲染,以达到一种强力效果,那是并不难的;但这只是一时的刺激,却不能换来审美体验。——这不就是“廉价效果”吗?(顺便说一句,现在街上常见的展示骇人残疾以博取同情的乞讨,所利用的也正是同一种人性弱点。)

  所以,对儿童文学作家来说,尤其要避免这样的廉价效果;在一个浮躁的、急于一夜暴富、惟恐不能“吸引眼球”的文学环境中,真正有责任心、愿为儿童着想的人,更不应轻易使出这最易得手的“杀手锏”——因为你明明知道这一锏将会打在谁的头上。

  我不得不说,最近,我读到一位年轻朋友的一本写校园暴力的书,虽然打出的是阻止暴力的旗号,而我看到的,却只有借展示暴力而获取的“廉价效果”。虽然这效果会直接转换成“注意力”、“印数”、“效益”……我则顽固地认为,作者还是不要写这样的书,出版社也以少出这样的书为好。

  中国的图书市场太不缺这样的书了。我们缺的是《去年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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