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英芳,就是甘肃榆中县那个因家贫不能读完高中而跳崖的农民女儿。 出事报道有好几天了,媒体议论仍很多,我心中有话要说却一直犹豫不决。事情本身就够残酷了,我若来说更“残酷”的话,一定会被众人视为残忍加冷酷吧? 一直以来,我腹诽鲁迅的杂文《立论》:人家生了孩子做满月,你固然不屑讨好说孩子升官发财的谎话,却也不必诅咒他“将来要死”呀,彼时彼境说这种“正确的废话”就是居心不良,挨打活该;难道人世间除了谄谀与诅咒这两个极端,就真的只有打哈哈了吗?不过,我知道鲁迅的本意是,说真话,特别是说不媚俗不从众的真话很难很难。 作这番铺垫,我是想说:只道现实“如此残酷,令人窒息”,而断言杨英芳“或许做了错误的决定,但错不在她”(中青报7日评点语)的人,是同情的泪水模糊了双眼,以致看不清现实的大“残酷”,不去帮助杨英芳纠正认识的偏差,从根本上讲并不利于杨英芳们走出怨忿与绝望的心狱,做出明智的人生选择。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在规劝杨英芳们之前,我还要先自我辩白,我有“资格”这样讲。我也曾体验失学的痛苦。1966年底姐姐出嫁后,父亲决定作为长子的我辍学回乡挣工分,我也曾多少夜泪湿枕衾。(因祸得福“文革”后我才有了上大学的机会;就像抗日功臣不会感谢日寇入侵的"成全"一样,我也不会感谢“文革”)。如果说上一辈人经历的苦难不说明什么,我大妹妹的两个女儿与她是同龄人。大妹家境贫困,她家决定大女儿上职业中专早打工挣钱,小女儿读高中考大学。贫贱夫妇百事哀,人生不能不割舍的东西太多了! 不错,当今中国贫富悬殊、社会不公平触目皆是。有的人住豪宅开名车吃大餐一掷万金,有的人艰辛备尝却三餐不继缺医少药;有的大城市已普及高中教育,上大学如探囊取物,有的地方小学校舍也岌岌可危,学龄少年因交不起学费辍学。对于这样的现实我们岂能容忍?理当同声谴责,促进变革。然而,同时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社会平等只是我们的一个理想目标,在相当长的历史阶段人与人之间事实上的不平等将依然存在,任何人都只能在既定的条件下求发展。 励志的话,自我奋斗成功的典型,满大街都是,不用多讲。我们必须告诉杨英芳们正视三点最基本的现实: 一、以我们的国力国情,除了生在几座特殊城市的“玉皇大帝的选民”,义务教育法即使得到执行,中国近期也只能普及九年教育,不要指望人人上高中,更不能指望像前苏联和欧洲福利国家,几乎不用自家花几个铜板想上大学就上大学。 二,在当代社会,农业是“弱势”产业,发达国家的农民也要靠政府补贴才能基本达到社会平均收入水平;而中国农业人口比例大,农业生产落后、效率低下,农民家庭收入增幅小是不可逆转的大趋势,纯农家庭的日子在相当长的时期会很艰难。 三,在中国城乡收入差距本来就大得不合理的情况下,城里人一对夫妻只生一孩,农村人反而生养两个三个,城里人供孩子上大学尚感负担沉重,农民家长自然更觉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这些话,并非要我们承认现实的就是合理的,并非教杨英芳们认命,而是要她们正视“如此残酷”的生活现实,做好坚强的心理准备。“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坐呜呃”!对社会对家长期望值不要太高,要立志通过自我奋斗来改变自己的命运。说这些话,更不是为社会不公正开脱,不是扼制人们的同情心,而是希望各色好心人,不要以好心助长不切实际的心理,误人子弟。 最后,还让我不客气地批评杨英芳两句,虽然这对于僵卧病床的她很冷酷:你的父亲是个难得的好父亲,一点也不像别的农民重男轻女,他让你与弟弟公平地用抓阄决定谁继续读书。不谈父女之间要体谅,姐弟之间要互让,单就“愿赌服输”这一点讲,你也不该…… |